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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父剛說完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對了師父,還有件很奇怪的事。”
師父端著茶盞,看著我。
“什麼事?”
“我以前特彆愛吃師母做的紅燒肉,”我撓撓頭,“現在好像吃不了了。”
“吃不了?”
“一吃就想吐。”我說,“也不是真吐,就是難受。渾身黏膩,不精神,像裹了一層油,好幾天緩不過來。”
師父看著我,眼睛裡帶著點笑意。
“難不成身懷六甲了?”
我愣了一下,然後反應過來他在打趣我。
“師父!”我假裝嗔怒道,
師父笑了,把茶盞放下,示意我把手腕伸過來。
我乖乖伸過去。
師父三根手指搭上來,微微眯著眼,半晌冇說話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那些皺紋裡好像藏著什麼東西。
過了一會兒,他鬆開手。
“冇事。”
“冇事?”我不放心,“那為什麼一吃紅燒肉就想吐?”
師父看著我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遠兒,你聽身體的。”
“聽身體的?”
“身體比你聰明。”他說,“它知道什麼該進,什麼不該進。以前你愛吃,是因為身體需要那個油,那個膩,那個厚重的味兒。現在不愛吃了,是因為不需要了。”
我聽著,有點明白,又不太明白。
“修行到高處,”師父慢慢說,“身體會告訴你,它想吃什麼,不想吃什麼。”
他指了指我。
“你的頻率上去了,吃的也得跟上。跟不上,身體就難受,就抗拒,就想吐。”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還是那雙手,可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
“師父,那我現在該吃什麼?”
師父想了想。
“清淡的。新鮮的。地裡長的,樹上結的。少油,少鹽,少折騰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師母那盤醃蘿蔔,你現在吃著怎麼樣?”
我回想了一下:“好吃。清爽。”
師父點點頭。
“那就多吃那個。”
我坐在那兒,心裡忽然有點恍惚。
以前那麼愛吃的東西,現在吃不了了。這算是長大了,還是變老了,還是——
師父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。
“遠兒,你知道為什麼小孩子愛吃甜的、油的、膩的嗎?”
我搖搖頭。
“因為他們在長。”師父說,“長身體,長力氣,長那些需要油水的東西。可長到一定程度,就不用再長了,就得換了。”
他看著我。
“你現在不是在長身體。”
“那是在長什麼?”
師父冇答,隻是指了指我的胸口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,那裡有心在跳,一下,一下。
正在這時候,院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“我們回來啦!”
樂樂第一個衝進來,手裡舉著一個亮晶晶的東西——是個小風車,五顏六色的,一轉一轉。
後麵跟著靜兒,手裡拎著大包小包,臉上一副“累死了但很開心”的表情。
最後進來的是師母。
她穿著一件新裙子,淡青色的,像春天剛冒出來的那種青。裙子長到腳踝,走起路來輕輕擺動,像風吹過湖麵。
“怎麼樣?”她站在門口,轉了個圈。
師父看著她,冇說話。
可他的眼睛亮了。
師母笑著走過來,把手裡一個袋子放在石桌上。
“給你買的。”她對師父說。
師父開啟袋子,是一件淺灰色的襯衫,棉的,摸著就很舒服。
“試試?”師母說。
師父看看她,又看看手裡的襯衫,冇動。
師母也不催,坐下來,拿起石桌上的茶盞就喝——是師父剛纔喝過的那盞。
樂樂跑過來,趴在我膝蓋上,仰著臉看我。
“師叔,你看我的風車!”
我低頭看那個風車,五顏六色的,一轉一轉。
“好看。”
“奶奶買的!”她說,“還有紅色的,我冇要,我要這個。”
靜兒在旁邊坐下,揉著胳膊。
“師母太能逛了,我從冇走過那麼多路。”
師母笑了:“年輕輕的,走兩步就喊累。”
靜兒不服氣:“那您怎麼不累?”
師母看了師父一眼。
“有人在家等著,就不累。”
師父還是冇說話,可他站起來,把新襯衫抖開,在身上比了比。
淡灰的,襯著他花白的頭髮,很好看。
師母看著他,眼睛彎彎的。
我忽然想起剛纔和師父說的話——身體比你聰明。
它知道該吃什麼,不該吃什麼。
它也知道該看什麼,該愛什麼。
師父把襯衫疊好,放回袋子裡,又坐下。
“明天穿。”他說。
師母點點頭,臉上的笑,比那條新裙子還好看。
陽光照在院子裡,照在我們幾個人身上。
風一吹,樂樂的風車就轉,五顏六色的,一轉一轉。
——
靜兒呢?
我這才注意到,靜兒坐在石凳上,手裡抱著一個大大的購物袋,正低頭翻著什麼。
“靜兒,你買了什麼?”師母問。
靜兒抬起頭,臉上有點神秘的笑。她從袋子裡抽出一條裙子——淡藍色的,像初夏的天空那種淡,又像清晨的薄霧那種柔。
師母眼睛一亮。
“快去試試!”她站起來,推著靜兒往屋裡走,“給他們好好看看,什麼是美女!”
靜兒被推著走了兩步,回頭看了我們一眼,臉有點紅。
門關上了。
我和師父坐在石桌旁,大眼看小眼。
樂樂舉著她的風車,在院子裡跑來跑去,風車一轉一轉的,五顏六色。
過了一會兒,門開了。
靜兒走出來。
我和師父的眼睛,都愣了。
那條淡藍色的裙子,穿在她身上,像穿了一身會流動的光。裙襬長到腳踝,走起路來輕輕擺動,像風吹過湖麵——不對,比湖麵還輕,像雲飄過天空。
她的頭髮披下來,搭在肩上,襯著那張臉——那張臉平時看著也就那樣,可這會兒,不知是裙子襯的,還是光襯的,竟像一朵剛出水的芙蓉花。
乾淨的,淡淡的,又亮亮的。
靜兒走到石桌旁,站定,有點不好意思地看看我們。
“怎麼樣?”
師父冇說話。
我也冇說話。
師母在旁邊笑了:“看愣了,看愣了!我就說吧!”
我回過神來,咳嗽了一聲。
“好看。”我說。
師父也點點頭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——可他抿茶的時候,眼睛還看著靜兒。
師母走過去,拉著靜兒的手,上下打量。
“靜兒,”她的聲音忽然輕下來,“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
靜兒愣了一下。
師母繼續說:“看你一步步從離婚走到現在,就像重生了一樣。”
靜兒的眼眶有點紅,但她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師母,我……”
師母拍拍她的手。
“師母真為你感到高興。”
靜兒低下頭,看著自己身上的淡藍裙子。陽光照在上麵,那顏色柔得像能化在光裡。
師母忽然想起什麼:“對了,我看有條紅色的裙子更好看,你怎麼冇看上?”
靜兒抬起頭,想了想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說,“以前還行,能偶爾穿紅。現在就喜歡這種柔軟的顏色。”
她頓了頓,看了師父一眼。
“可能跟師父修道有關係吧。”
師父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。
他冇說話,可嘴角動了一下。
我看著靜兒,看著她身上那條淡藍的裙子,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以前她穿紅,是因為需要紅來撐著自己。需要那種鮮豔、那種熱烈、那種“我很好”的證明。
現在不需要了。
現在她就是她。淡藍的,柔軟的,乾淨的。
不用撐了。
師母在旁邊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真好。”她說。
樂樂跑過來,仰著頭看靜兒。
“媽媽好看!”
靜兒彎腰把她抱起來。樂樂伸手去摸那條裙子,摸完了,又看看自己手裡的風車。
“媽媽的顏色,和風車不一樣。”
“怎麼不一樣?”
樂樂想了想:“風車是轉的,媽媽是不轉的。”
我們都笑了。
靜兒抱著樂樂,站在院子裡,陽光照在她身上。
淡藍的裙子,淡藍的天,淡藍的安靜。
師父放下茶盞,輕輕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小,小到幾乎聽不見。
可我還是聽見了。
他說:“這就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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