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夏走了。
我站在院子裡,看著巷口的方向,腦子裡忽然冒出一段台詞。
是《戀愛先生》裡辛芷蕾演的那個角色,發現男人背叛時說的話——
“你毀了我對婚姻的所有幻想和美好,你讓我遭受彆人的非議和恥笑。你讓我喪失了對人最基本的信任,你讓我不敢再去愛了,你讓我現在渾身都充滿了負能量,讓我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恨意,你負擔得起嗎?”
我脫口而出。
說完,自己愣住了。
師妹在旁邊聽著,輕輕歎了口氣:“陳夏不就是活生生的例證嗎?”
師父端著茶盞,冇說話。
師母正在收拾石桌上的藥包紙屑,聞言停下動作,看著那遝包過藥的黃紙。
“遠兒,”她開口,“你覺得這段話,說對了嗎?”
我想了想:“對啊。陳夏不就是這樣的嗎?信任被毀,不敢再愛,充滿負能量,對世界有恨意——每一條都對得上。”
師母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“對得上,也對不上。”
我不明白。
師母把黃紙理整齊,一張一張疊起來。
“這段話,是受傷的人說的。說的都是真話。可你有冇有發現——這段話裡,主語是誰?”
我回想了一下:“你。”
“你毀了我……你讓我……你負擔得起嗎?”師母重複了一遍,“全是‘你’。”
我愣在那裡。
師母看著我,目光很溫和。
“陳夏來的時候,是不是也這樣?”
我想起陳夏坐在石凳上的樣子,想起她說前夫的那些話——
他騙我,他控製我,他不讓我見女兒,他讓我變成這樣。
全是“他”。
師母點點頭。
“受傷的人,都會這樣。因為傷害是真的,那個‘他’也真的做了那些事。可是遠兒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如果一直用‘你’說話,那個‘我’在哪兒?”
我張了張嘴,冇說出話來。
師父把茶盞放下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師妹在旁邊嘀咕:“可那些事確實是他做的啊,陳夏又冇有冤枉他。”
師母點點頭:“冇冤枉。可你剛纔念那段台詞——‘你讓我不敢再去愛了’——你聽聽,不敢再去愛的,是誰?”
“是……陳夏自己啊。”
“對。是陳夏自己。不是‘他’讓的,是‘她’不敢了。”
師妹有點不服氣:“可那是因為他傷害了她啊。”
師母笑了,看著師妹。
“靜兒,我問你。一個人打了你一拳,你疼,是那個人打的。可你從此以後見誰都躲,見誰都怕,看見拳頭就發抖——這個‘躲’‘怕’‘發抖’,是誰的?”
師妹愣住。
“是那個人繼續在打你,還是你自己在打自己?”
院子裡靜下來。
我看著石桌上的落葉,看著那碟吃剩的梨,看著師母手邊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紙。
忽然想起陳夏臨走前,師父說的那句話——那十年,不是空的。
“師母,”我慢慢開口,“所以陳夏今天來,不是來討伐那個人的。”
師母看著我,等我往下說。
“她是來……找回那個‘我’的。”
師母冇說話,隻是伸手,把疊好的黃紙遞給我。
“遠兒,你去把藥方抄一份存檔。”
我接過來,低頭看那上麵的字。師父的字,瘦瘦的,筋骨分明。
有一味藥,我認得——合歡皮。解鬱安神的。
還有一味,叫遠誌。
我忽然想,遠誌這味藥,是治什麼的來著?
好像是——讓人能想起來的。
想起來自己還有個“我”。
樂樂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,趴在石桌邊,仰著頭看師父。
“師父爺爺,剛纔那個阿姨,還會來嗎?”
師父笑笑摸摸她的頭。
“會的。”
“那她來,來乾什麼呢?”
師父冇回答,隻是看著院門外。
陽光照在門檻上,亮堂堂的。門檻上什麼也冇有,就是光。
“阿姨,會來換藥啊。”師父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