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父給他們兩口子開好藥,囑咐按時煎服,送到門口。
周瑞提著藥包,一手扶著陳夏的胳膊。陳夏抱著已經睡著的小魚兒,走了兩步,忽然停下來。
陳夏像是想起了什麼,突然說:“周瑞,你先抱孩子上車。”
周瑞“嗯”了一聲,留下一個背影。
夏夏回過頭問
“雲師父,”她站在門檻那裡,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,勾出她瘦削的輪廓,“我有個問題,我以前也有過一段戀愛,也談了一段時間,說不合適就分了,痛苦很快就過去了,”
她頓了頓,聲音輕下去。
“為什麼有過婚姻……就不一樣了呢?”
師父站在門內,冇急著回答。
師母從院子裡走過來,問,
“孩子,”她說,“你以前那段戀愛,談了多久?”
“一年多吧。”
“分了以後,你恨他嗎?”
陳夏想了想:“不恨。就是……不合適。”
“那你還信不信戀愛?”
“信啊。”陳夏脫口而出,然後自己愣了一下,“後來不就又談了嘛——”
她冇說完,臉上有什麼東西一閃。
師母點點頭。
“你看,那段戀愛,傷的是感情。可傷完了,你還能信。還能再開始。”
她走近一步,看著陳夏的眼睛。
“可這次不一樣。這次傷的不是感情。”
“那是什麼?”
“是信任。”
陳夏怔住了。
師母慢慢說:“我們人都有三套係統。第一種:遇到危險,第一反應是戰鬥——能打過就上。
第二種:打不過,就跑。
第三種:跑不掉,就僵住——裝死,熬過去,等危險過去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你前夫那些年,讓你戰鬥過嗎?”
陳夏點點頭。
“反抗過。吵過。鬨過。”
“跑過嗎?”
“跑過。回孃家,他不讓。偷偷跑,被他找回來。”
“那僵住呢?”
陳夏沉默了。
僵住——那些被他罵完、控製完、騙完之後,躺在床上動不了的日子。那些聽見電話響就全身僵住的日子。那些不知道怎麼辦、隻能等它過去的時刻。
師母歎了口氣。
“可最傷人的,不是這三樣。”
“那是什麼?”
“是你曾以為你們是一夥的。”
陳夏的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。
師母繼續說:“戰鬥、逃跑、僵住,是對敵人的。可你麵對的不是敵人——是你以為要過一輩子的人。你信任他。你把錢給他,把朋友斷了,把孃家的路堵了——是因為你信他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你發現,你信的這個人,從一開始就在騙你。”
師母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十年。十年的信任,不是一天建起來的,也不是一天塌的。是一點一點建起來,再一點一點發現——全是假的。”
陳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“所以你現在的僵住,”師母說,“不是對敵人的僵住。是對‘信任崩塌’的僵住。你遇到的事超出了大腦的認知範圍,變得混亂,無法下達指令,說白了,身體不知道該怎麼辦——因為這套係統,不是用來對付自己人的。”
陳夏站著,一動不動。她在思考和消化……
“信任這個東西,”師母繼續說,“塌了,要重建。可重建之前,得先承認——它塌了。得承認那十年,你信錯了人。不是你的錯,是那個人不值得信。但承認這個,比承認自己被打敗了還難。”
陳夏的身體在抖。
“因為承認信錯了人,就得承認那十年——”她說不出去了。
“就得承認那十年,是空的。”師母替她說完。
陳夏終於哭出聲來。不是之前那種默默的流淚,是壓抑了很久的、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哭聲。
周瑞把孩子放在車上後,回來輕輕攬住她,拍著她的背。
師父站在門內,一直冇說話。
等陳夏的哭聲漸漸小了,他纔開口。
“陳夏。”
陳夏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。
“那十年,不是空的。”
她愣住。
“你那些年,是真的在愛。真的在信。真的在付出。這些是真的——不是因為他值得,是因為你活著。”
師父頓了頓。
“後來發現被騙了,那些真的,就變成假的了嗎?”
陳夏張了張嘴,冇說出來。
“你為那十年流的眼淚,是真的。你為小月流的眼淚,也是真的。這些真的東西,誰也騙不走。”
師母在旁邊輕輕補了一句:“僵住,是因為太多了。那麼多真的東西,一下子不知道該放哪兒。沒關係,慢慢來。咱們一點一點,重新搭。”
陳夏站在陽光裡,臉上滿是淚痕。
可她站得直了一點。
周瑞握緊她的手。
“謝謝雲師父,謝謝林大夫。”他說。
兩口子轉過身,慢慢走了。
我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師父走回石桌旁,坐下,端起已經涼透的茶。
“師父,”我走過去,“那十年,真的不是空的嗎?”
師父冇答,隻是看著手裡的茶盞。
師母在旁邊坐下,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你問陳夏那個問題,”我說,“她最後為什麼站直了一點?”
師母想了想,看著院子裡的陽光。
“因為她想起來了——那些年,她不是在給那個人付出。”
“那是在給誰?”
師母冇回答,隻是看著牆角。
樂樂還在那兒,自己蹲著玩。陽光照在她小小的背上,暖融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