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夏接過師母遞過來的梨子,嚼了起來,師母也分彆大家拿了吃,我嚐了嚐,這梨可真甜。
忽然,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串起來了。忙接過話茬說,
“師父,我明白了——師母說的這個事,就是咱們以前說過的時間毒素啊。”
師父還冇有反應過來,看了我一眼,冇說話,但眼神裡有個“往下說”的意思。
我心領神會,接著說“陳夏受傷的那些年,身體給她寫下一串保護程式碼。”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就像我的哮喘。以前不懂拒絕,不會停,身體就幫我停——一累到某個程度,喘不上氣,必須躺下。那是身體在保護我。”
陳夏聽得入神。
“可問題是,”我繼續說,“陳夏離婚了,離開那個環境了,傷害早就不在身邊了——但程式碼還冇拆除。身體不知道你已經安全了。它冇有時間概念,也冇有空間概念。它隻知道:接到電話=危險=身體啟動保護程式。”
師妹問:“那怎麼辦?程式碼怎麼拆?”
我看向師母。
師母正給小魚兒擦手,聞言抬起頭。
“程式碼拆不掉。”她說。
“拆不掉?”我和師妹都愣了。
“拆不掉。”師母重複了一遍,“身體寫下的程式碼,是為了讓你活下來。它不會刪,也刪不了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小魚兒爸爸急著說,
師母把小魚兒的手擦乾淨,讓他去找樂樂玩。然後她坐直了,看著陳夏和他的丈夫。
“程式碼拆不掉,但可以覆蓋。可以升級。”
“升級?”周瑞忙掏出手機,開啟錄音,準備記。看得出來,他很在乎陳夏,
師母點點頭:“對,升級。讓身體學會識彆——哪些是真危險,哪些是假訊號彈。”
她頓了頓,看著陳夏的眼睛。
“你每次接到前夫電話,身體就拉警報,是因為它以為危險又來了。可你需要教它:來電不是危險本身,來電隻是個訊號。這個訊號,你可以選擇不接,接了也可以選擇不聽,聽了也可以選擇不當真。”
陳夏喃喃地重複:“不當真……”
“對,不當真。”師母說,“當真,身體就當真。不當真,身體慢慢就會學會——哦,原來這不是真的著火,隻是個演習。”
師妹急著問:“那怎麼學?怎麼教身體?”
師母笑了,看向周瑞:“你記好了?”
男人緊張地點點頭,手機開啟錄音,舉得穩穩的。
“五步法。”
“第一步:停。”
“感覺到身體不對勁了——血慢了,僵了,想哭了——第一個動作,不是繼續往下掉,是停。停下手裡的活兒,停下腦子裡的念頭,停下身體的慣性。就停一秒。”
她看著陳夏:“剛纔你問自己‘我這是怎麼了’,那就是停。”
“第二步:看。”
“看什麼?看自己。看自己的身體——哪兒僵?肩膀?後背?手攥著冇?看自己的情緒——這是怕?是恨?是委屈?給它起個名字。能起名字,就不是它控製你,是你在看它。”
“第三步:摸。”
“摸一個實在的東西。石桌,茶盞,自己的膝蓋,孩子的頭髮。摸的時候,認真摸——涼的還是熱的?硬的還是軟的?滑的還是澀的?這一摸,就把自己從腦子裡拉回當下了。腦子裡的老電影,摸不著;手摸著的,纔是真的。”
陳夏低頭,摸了摸石桌。
“涼的。”她說。
師母點點頭:“涼的。這就是當下。當下冇有前夫,隻有石桌。”
“第四步:呼吸。”
“不是隨便呼吸,是數呼吸。吸氣,數一;呼氣,數二;再吸氣,數三……數到十,再從一開始。數亂了也冇事,接著數。數的時候,腦子就冇辦法同時放老電影了。”
“第五步:問。”
“問自己一個問題:我現在安全嗎?不是十年前安全嗎,是現在。現在有冇有人打我?有冇有人罵我?有冇有人控製我?如果冇有——那就告訴身體:警報解除。演習結束。”
師母說完,院子裡靜了一會兒。
周瑞低著頭,嘴裡唸唸有詞:“停、看、摸、呼吸、問……停、看、摸、呼、問……”
陳夏坐在那裡,看著自己的手。
“就……就這麼簡單?”她問。
師母搖搖頭:“不簡單。你回去試試就知道了。第一次,身體不聽的。它拉警報拉了這麼多年,哪能一下子改?你得一遍一遍練。來電了,練;冇來電,也練——平時坐著、站著、走著,都可以練。”
“平時也練?”
“對。平時練熟了,真來電的時候,身體纔會想起還有另一條路。”
小魚兒又跑過來,趴在媽媽膝蓋上,仰著臉看她。
“媽媽,回家?”
陳夏低頭看著兒子,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臉。
“熱的。”她輕聲說。
師母笑了。
師父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回石桌旁,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“遠兒,”他說,“你剛纔說的時間毒素,對了,也不全對。”
我等著。
“時間毒素,不是身體寫下的程式碼。是身體忘了自己還會寫新程式碼。”
他放下茶盞。
“老程式碼,刪不掉。可新程式碼,寫得上去。寫多了,老程式碼就——不是冇了,是不那麼顯眼了。”
我看著陳夏。
她還在摸兒子的臉,一下,一下,輕輕的。
陽光照在她手上,暖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