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父示意陳夏把手腕放上來。
三根手指搭上去,師父微微眯起眼,半晌冇說話。院子裡很靜,隻有竹葉的沙沙聲。
小魚兒和樂樂還在牆角玩,偶爾傳來一兩句聽不清的童言童語。
師父鬆開手,又看了看陳夏的舌苔,然後坐直了。
“陳夏,”他開口,聲音很平,“孩子,你有冇有問過自己——我這是怎麼了?”
陳夏愣了一下。
靜兒在旁邊輕輕推了推她:“夏夏,師父問你話呢。”
陳夏看著師父,嘴唇動了動,像是下意識地重複——
“我這是怎麼了?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她愣住了。
眼淚還掛在臉上,但很神奇,突然——不流了。
就那麼止住了。像有人關了個開關。
她自己都懵了,抬手摸了摸臉,怔怔地看著指尖的淚痕。
“這……”靜兒也懵了,“師父,這怎麼回事?”
師父冇答,端起茶盞,慢慢喝了一口。
師母在旁邊輕輕笑了。
“孩子,”她說,“你剛纔問自己那句話的時候,你想想,你的腦子裡當時在想什麼?”
陳夏還愣著,好一會兒才說:“我……我在想,我這是怎麼了?為什麼一聽到他打電話就這樣?一提女兒就這樣?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……然後我在想,這個‘怎麼了’,到底是怎麼回事。”
師母點點頭,看向我們。
“遠兒,靜兒,夏夏的這個情況我在臨床上見過,叫應激軀體化綜合征,身體比大腦先識彆危險,但是很多時候是誤判。”
眾人麵麵相覷“原來如此……”師母接著問
“你們知道人的左腦和右腦,是乾什麼的嗎?”
師妹搖頭。我也搖頭。“不太清楚……”
師母說:“人的左腦管理性,邏輯,語言,分析。”師母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左邊額頭,“右腦管感性,情緒,直覺,記憶。”
她頓了頓,看著陳夏。
“你每次接到前夫電話,或者看見號碼,你覺得是什麼腦先動?”
陳夏想了想:“大概是右……右腦吧。一下子就難受了,根本來不及想。”
師母點點頭:“人的右腦就像滅火器,反應快,一拉就噴。它把你瞬間拉回受傷的那個節點——那個被他控製、被他騙、被他傷害的時刻。你的身體還記得那個感覺,所以血慢了,僵了,哭了。”
她指了指陳夏的眼睛:“剛纔你哭,就是滅火器噴了。”
陳夏聽得入神。
“那後來怎麼停了?”師妹急著問。
師母笑了:“因為消防隊來了。”
“消防隊?”
“左腦。”師母說,“左腦像消防隊,出動慢一點,需要你主動‘呼叫’。但你一旦問自己‘我這是怎麼了’——就是在打119。”
她看著陳夏:“你剛纔問自己那句話,就是在呼叫左腦。左腦一來,就開始分析:這是怎麼回事?為什麼我會這樣?這個情緒從哪兒來?它一工作,右腦的滅火器就被暫時壓製了。”
陳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是鬆的,軟軟的放在膝蓋上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慢慢抬頭說,“我不是非得哭?”
師母搖搖頭:“傻孩子,哪有誰非得哭。你是陷在了痛苦裡麵,習慣了哭。”
師父在旁邊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習慣?”陳夏問。
“對,習慣。”師母說,“你這幾年,每次接到電話,右腦都第一個衝出去滅火。滅著滅著,就成了一條路——一有情況,情緒自動走這條路。左腦從來冇機會出動。”
她頓了頓,看著陳夏的眼睛。
“但你剛纔發現了,左腦一來,路就變了。”
陳夏沉默了很久。
靜兒在旁邊小聲說:“那……那以後可以練習嗎?”
師母笑了:“當然可以。左腦是可以鍛鍊的。每次情緒上來的時候,試著問自己一句:我在想什麼?這個情緒從哪兒來?我現在是真的有危險,還是身體在放老電影?”
“老電影?”陳夏抬起頭。
“對,老電影。”師母說,“你身體裡存著好多當年的鏡頭——他吼你的時候,騙你的時候,控製你的時候。現在一個電話,不是他本人來了,是那些老鏡頭自己跑出來了。你的身體以為是真的,就開始放電影。可實際上——”
她指了指院子外:“那個人不在這兒。電話也冇接。你安全著呢。”
陳夏順著她的手指看向院門。
門開著,陽光照進來,地上有竹葉的影子,一晃一晃的。
小魚兒忽然跑過來,撲進她懷裡。
“媽媽!”他把小手伸開,掌心裡有一隻螞蟻,正慌慌張張地爬。
陳夏低頭看著那隻螞蟻,看著兒子仰起的小臉。
她忽然笑了。
很輕,很短,但確實是笑了。
陳夏在石凳上坐著,抱著小魚兒,看著師父。
“師父,”她忽然開口,“我左腦來了,然後呢?”
師父冇回頭,聲音從牆角傳來。
“然後?然後你該想想,那個讓你血流變慢的,到底是前夫的電話,還是你自己不敢停下來的放映機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“放映機是你自己的,你隨時可以關。”
陳夏怔怔地坐在那裡。
小魚兒在她懷裡扭來扭去,把螞蟻放回地上。螞蟻慌慌張張爬走了,爬向牆角,爬向那些不知道在忙什麼的蟻群。
師母起身,把切好的梨遞給陳夏,
“孩子,吃點梨。潤肺。”師母頓了頓,“也潤潤腦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