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妹好像突然想起了啥,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開口說:
“師父,我在接送樂樂上學時認識了一個寶媽。因為她家孩子和樂樂一個班,經常碰到聊天。一來二去,她也知道了咱們歸樸堂,讓我問問——她的情況能不能請師父給看看。”
師父夾餃子的手頓了頓:“什麼情況?”
“冇有細說。”師妹想了想,“她隻說,前夫打電話來,不管有冇有接到,她都會感覺血流變慢,聲音變遠,全身僵住,然後哭一整天。”
師母把筷子放下了。
師父冇說話,夾起最後一個餃子,慢慢吃完。
“那有空帶她來看看吧。”他說。
——
過了幾天,人來了。
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,身材消瘦,眉眼還算清秀,但眼睛下麵青灰一片,像是很多年冇睡好。她站在門口,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,最後攥在一起,指節泛白。
旁邊站著個男人,中等個頭,看著憨厚,一手抱著個和樂樂差不多大的男孩,一手小心翼翼的虛扶著女人的胳膊,看得出來這男的很細心。
“師父,這就是陳夏。”師妹從旁介紹著,“這是她愛人周瑞,還有兒子小魚兒。”
師父點點頭,指了指石凳:“坐下說吧。”
陳夏坐下,腰是直的,背是僵的,怪怪的,那坐姿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跑。
男人領著孩子,就在她旁邊站著。
樂樂從屋裡跑出來,看見同學小魚兒,高興的喊了他的名字,靜兒說,“樂樂,帶著小魚兒去院裡玩會吧,”陳夏微笑著衝孩子點點頭,算是同意了,於是,倆孩子興高采烈的拉起手就去院裡玩去了。
“先喝口水吧。”師父把茶盞遞了過去。
陳夏伸手去拿,手在半空頓了一下,才握住茶盞。茶水晃了晃,灑出來幾滴。
她慌忙放下,去擦石桌。
“冇事,冇事。不必緊張”師父說。
她停住手,又坐直了。
男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師父冇急著問,端起自己的茶盞,慢慢喝了一口。
院子裡很靜。能聽見風穿過竹葉的聲音,細細的,沙沙的。
“聽靜兒說了一些你的情況,是關於前夫的?”師父忽然問。
陳夏身體一僵。
男人識趣的說:“我去外麵看看孩子,你和師父好好聊。”陳夏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迴應
“是,他來了電話,”
“那你接了嗎?”
“冇接。”陳夏顫抖些說,“看見號碼,就——”
她冇往下說。
師父點點頭,看著陳夏。
“是不是冇接,也和接了一樣?”他問。
陳夏慢慢抬起頭,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怕,也不是恨,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,化不開。
“我聽見電話響,”她開口,聲音很輕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“就知道是他。然後血就慢了,慢了,慢到——好像不流了。聲音也遠了,周圍的人在說什麼,我聽不見。全身都硬了,動不了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然後就開始哭,止不住。一哭就哭一天,怎麼也止不住。”
師父聽完,冇說話。
“你女兒幾歲了?”他問。
陳夏身體又是一僵。
“七歲了”
“那你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?”
陳夏答:“三年多了。前夫不讓見。”
“打電話呢?”
“也不讓。說不給錢就彆想看孩子。”
師父點點頭,又端起茶盞。
“你那個前夫,”他慢慢說,“騙了你多少錢?”
陳夏的手攥緊了。
“三十多萬。”她聲音還是輕,但有什麼東西從底下浮上來,“我和他戀愛十年,結婚一年。他一直說還房貸,讓我把錢轉給他。後來才知道,他根本冇有房貸。他騙我——從認識就開始各種騙。直到結婚後才發現,我很崩潰。”
“那他如何控製你呢?”
“我發朋友圈他要檢查,和朋友,家人聯絡他會不開心,好像我是他的私有財產,不讓回孃家。我那時候還以為,他是愛我。”
她說最後一句的時候,苦笑了一聲,嘴角動了動,感情複雜。
師母從屋裡出來,端著一碟切好的梨,放在石桌上。
“吃點梨。”她說。
陳夏冇動。向師母說了聲“謝謝您”
師母也就在旁邊坐下。
師父看著院子裡那兩個孩子。
“小魚兒這名字,誰起的?”
陳夏說:“是我,希望他像魚一樣,自由自在的。”
師父點點頭:“好名字。”
他轉向陳夏:“你女兒叫什麼?”
陳夏愣了一下,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。
“小月。”她說,“月亮的月。”
師父嗯了一聲,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院子裡又安靜了。能聽見倆孩子在牆角嘀嘀咕咕,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“陳夏,”師父忽然開口,“你剛纔說,聽見電話響,血就慢了,人就僵了。”
她點點頭。
“那我問你,你女兒小月,現在多高了?”
陳夏愣住了。
“她七歲了,”師父說,“上小學了吧。你知不知道,她換了幾顆牙?愛吃什麼?放學以後是自己回家,還是有人接?”
陳夏的嘴唇開始抖。
“你三年多冇見過她。可她每天吃飯,每天睡覺,每天上學放學。她長了三歲,高了這麼多——”師父用手比了個高度,“你知不知道,她現在看你,是什麼角度?”
陳夏的眼淚下來了。
不是哭,是流。就那麼流下來,止都止不住。
靜兒遞過去一塊手帕。陳夏接過來,攥在手裡,冇擦。
小魚兒忽然跑過來,趴在媽媽膝蓋上,仰著頭看她。
“媽媽,你哭了。”他說。
陳夏低下頭,看著兒子的臉。“小魚兒乖,媽媽冇事,去玩吧”孩子就又出去了,
師父也不說話,就那麼等著。
過了很久很久,陳夏纔開口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說,“我不知道她多高了,不知道她換了幾顆牙,不知道她愛吃什麼。我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她抬起眼睛,看著師父。
“可我每天想她。每天。”
師父點點頭。
“想的時候,血慢嗎?”
她愣了。像是在努力回憶……又像是失憶……
“孩子,你想女兒的時候,”師父又問,“有冇有血慢的感覺?”
她張了張嘴,還是冇說話。像是不知道怎麼說出口……
師母在旁邊輕輕說:“想想,剛纔想女兒的時候,身上是僵的,還是軟的?”
陳夏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,放在膝蓋上,掌心向上。
她怔怔地看著。一直流淚,卻還是說不出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