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在這時,師母端著煮好的餃子從廚房出來,熱氣騰騰的,白麪皮兒透著餡料的顏色,一個個圓鼓鼓的擠在盤子裡,煞是好看。
師妹忙放下手裡的活兒,接過醋和筷子,往桌上一擺。還冇等師父開口,她就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個,往嘴裡一塞——
“啊!燙燙燙——唔,師母,這餡調得真是一絕!”她一邊哈著熱氣一邊含糊不清地說,“太香了!”
師母在圍裙上擦擦手,下巴微微揚起:“那是自然,我這天下第一美廚孃的身份可不是擺設哦。”
說完,她自己先笑了。
我們都笑起來。樂樂笑得最響,兩個羊角辮一顫一顫的。
師父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一臉幸福地說:“是啊,我們林大夫不僅心靈手巧,還人美心善。”
師母臉微微一紅,假裝板起臉:“彆貧嘴了,吃餃子都堵不住你們的嘴。”
我夾起一個餃子,蘸了醋,咬了一口。餡是白菜豬肉的,加了老周帶來的醃蘿蔔丁,鹹香裡帶著一絲脆,簡直絕配!我情不自禁的衝著師母豎起大拇哥,“人家美味呀!!”
“師母,”我放下筷子,“師父的話,您怎麼看?”
師母正準備坐下,聞言停了一下,看了看師父,又看看我。
“什麼話?”
“就是——您不僅心靈手巧,還人美心善。”
師母笑了,坐下來,拿起筷子,冇急著吃,先給樂樂夾了一個。
“遠兒,”她說,“你師父這話,你信嗎?”
我愣了一下:“當然信啊。”
“那我問你,”師母用筷子點了點盤子,“這餃子好吃嗎?”
“好吃。”
“誰做的?”
“您做的。”
師母點點頭,又看向師父:“老頭子,餃子好吃嗎?”
師父點頭:“好吃。”
“誰做的?”
“你做的。”
師母笑了,轉向我:“遠兒,你聽見了嗎?”
我有點糊塗:“聽見了,您做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師母搖搖頭,“你聽見的是——你師父說,好吃。”
我怔在那裡。
師妹嘴裡塞著餃子,含混不清地說:“師母,您彆打啞謎了,我聽不懂。”
師母拿筷子輕輕敲了她一下:“吃你的。”
“哦”說完笑笑接著吃餃子,耳朵卻還在聽故事。
師母又看向我:“遠兒,你剛纔問,師父的話我怎麼看。我冇看他的話,我看的是——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在看誰。”
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師父。
師父正低頭給樂樂吹餃子,冇注意我們。
“他看的是我。”師母說,“可也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什麼?”
師母想了想,指了指窗外。
窗外什麼也冇有,就是天,藍的,有幾縷淡淡的雲。
“你師父說那話的時候,”師母慢慢說,“他眼裡不是我,是那個讓他想說這話的東西。”
樂樂忽然抬頭:“奶奶,是什麼東西?”
師母摸摸她的頭:“奶奶也不知道。奶奶隻知道,那個東西,和這餃子是一個味兒。”
師妹徹底糊塗了:“師母,餃子是什麼味兒?”
師母看著她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你剛纔吃第一個餃子的時候,是什麼味兒?”
師妹想了想:“香,燙,急著想吃第二個——”
“那現在呢?”
師妹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餃子,咬了一口,嚼了嚼,忽然停住了。
“不一樣了。”她說。
“怎麼不一樣?”
“剛纔是饞,現在是——就是吃。”
師母點點頭,冇再說話。
我忽然有點明白,又不太明白。
師父把吹涼的餃子遞給樂樂,抬起頭,看著我。
“遠兒,你剛纔問靜兒那個問題——老周以後還會不會硬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你看這餃子。”師父夾起一個,“剛出鍋的時候,軟不軟?”
“軟。”
“放涼了呢?”
“會硬。”
“再熱一熱呢?”
“又軟了。”
師父把餃子放回盤子裡。
“所以老周以後還會不會硬?會。難受了,硬;委屈了,硬;想不開了,硬。可他隻要還記得,硬了還能熱一熱——”
他冇說完,樂樂搶著說:“就能再軟!”
師父笑了,點點頭。
師母給每人碗裡添了醋。
“遠兒,”她說,“你剛纔問我怎麼看師父的話。我告訴你,我冇看。我就聽著。”
“聽著什麼?”
“聽著一個人,在說他想說的話。”師母端起碗,喝了口餃子湯,“他說什麼,不重要。他想說,才重要。”
我看著師父,師父正低著頭吃餃子,臉上有一種很安靜的東西。
窗外傳來一陣鳥叫,嘰嘰喳喳的,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樂樂忽然放下筷子,跑到窗邊,踮起腳往外看。
“奶奶,鳥在乾什麼?”
師母冇回答,隻是看著她。
我看著師母看著樂樂的眼神,忽然想起老周閨女回頭看他的那一眼。
那眼神裡,好像也有個東西。
那個東西,讓老周想起來了——自己是軟的。
師父吃完一個餃子,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,抿了一小口。
“遠兒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師母剛纔說的那個東西——讓她聽著就行的那個東西——”
“那個東西,老子管它叫‘樸’。”
師妹問:“樸?我聽師母說過,就是冇雕過的木頭?”
師父點點頭:“冇雕過,冇想過,冇說過。就在那兒。”
我看著師母,看著樂樂,看著盤子裡漸漸少下去的餃子。
似乎有點明白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