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父和我們一起過來包餃子,繼續問,“你們知道,老周為什麼病了這麼久嗎?”
師妹在廚房裡擀著皮兒,擀麪杖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——咚、咚、咚。
“師父,”她邊擀邊問,“老周病了這麼久,您不是說過,他墮入了四道了”
師父點點頭。
“那四道是畜生、餓鬼、地獄、阿修羅,”師妹把擀好的皮兒抖了抖,撒了層麪粉,“可我不明白,他一個活生生的人,怎麼就墮進去了?”
師父冇急著答,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我等著。
樂樂也等著——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跑回來了,趴在桌邊上,眼睛睜得圓圓的。
“遠兒,”師父忽然問我,“你說,一個人什麼時候最硬?”
我想了想:“生氣的時候?恨的時候?較勁的時候?”
師父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“你再想想,一個人死了,是什麼樣?”
我愣了一下:“死了……也……硬了。”
“對。”師父把茶盞放下,“人活著,是軟的,溫的,能彎能伸。死了才硬,才僵,才直。”
師妹在廚房裡接話:“所以老周這些年,是把自己活硬了?”
師父冇答,隻是看著石桌上的落葉。
落葉乾了,脆了,一碰就碎。
“老子有句話,”師父緩緩開口,“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堅強。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,其死也枯槁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我:“你記不記得,老周剛來那會兒,是什麼樣?”
我點點頭:“恨。渾身上下都是恨。眼睛是直的,走路是直的,連坐著背都是直的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恨完了,開始求。”我回憶著,“求的時候,彎下來了,可彎得難受,彎得不甘心。再後來躲,躲的時候縮成一團,像刺蝟,看著軟了,其實滿身的刺。”
師父嗯了一聲:“那都是硬。”
樂樂忽然插嘴:“硬不是這樣的嗎?”她舉起小胳膊,攥緊拳頭,鼓著勁兒,“這樣才硬!”
師父笑了,伸手握住她的小拳頭,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開。
“你看,”師父說,“攥著的時候,能握住什麼?”
樂樂看看自己的手:“什麼也握不住。”
“那鬆開呢?”
樂樂把手攤開,在石桌上輕輕一放。
師父冇說話,隻是看著她的手。
我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師妹端著擀好的皮兒從廚房出來,往桌上一放:“師父,您彆賣關子了,快跟我們說說吧。”
師父笑著看了她一眼:“靜兒莫急,,急難成事,事緩則圓,師父問你,你擀皮兒的時候,麵硬了怎麼辦?”
靜兒低著頭邊擀皮邊說,“醒一醒啊,蓋著濕布放著,讓它自己軟下來。”
“要是麵硬了你硬擀呢?”
“那就裂了,破了,包不住餡兒。”
師父點點頭,冇再說話。
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點點清晰起來。
“師父,”我開口,“老周這些年,就是那塊硬麪?”
師父端起茶盞,意味深長的看我一眼,示意我往下說。
“他恨的時候,是硬。求的時候,看著軟了,其實還是硬——因為他求的是自己想要的那個結果,求不到就接著硬。躲的時候,是把自己縮成一塊石頭,看著小了,其實更硬。熬的時候……”
我頓住了。
師妹接話:“熬的時候,是在硬撐。”
“對。”我說,“硬撐。”
師父放下茶盞,目光從我臉上移開,落在遠處——老周坐過的那個石凳。
“老子還有句話,”他說,“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。”
師妹問:“什麼意思?”
“最柔的,能把最硬的都降服了。”師父指了指自己的嘴,“你看這兒,牙和舌頭。人老了,牙掉光了,舌頭還在。牙硬,舌頭軟。可最後留下的,是軟的。”
樂樂張開嘴,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舌頭:“樂樂的舌頭也是軟的!”
我們都笑了。
笑完了,師父看著我:“遠兒,你知道老周今天為什麼能好轉嗎?”
我想了想,想起老周閨女回頭看他的那一眼。
“那一看,”我想著說,“把他看軟了。”
師父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“不是看軟了。是想起來了。”
“想起來什麼?”
“想起來自己是軟的。”
我怔在那裡。
師父站起來,拍拍膝蓋上的麪粉,走回石桌旁。
“老周這些年,不隻是墮入四道。”他說,“是忘了自己還是活的。”
我沉默不語,師父接著往下說。
“畜生道,是忘了人還能抬頭看天,隻記得低頭爭食。餓鬼道,是忘了飽是什麼滋味,隻知道往嘴裡塞。地獄道,是忘了還有明天,隻記得今天的苦。阿修羅道,是忘了輸贏都會過去,隻記得要贏。”
師父頓了頓。
“可這些道,不是掉進去的。是把自己變硬了,硬到隻能卡在那裡。”
師妹問:“那他今天怎麼出來的?”
師父冇答,隻是看著石桌上的莫比烏斯環。
陽光照在環上,綠瑩瑩的,冇頭冇尾。
我忽然想起老周閨女回頭看他的那個眼神——不是責怪,不是心疼,甚至不是原諒。就是……看。
像看一個活著的人。
“師父,”我說,“那一眼,是水。”
師父看著我。
“老周這些年,是石頭。石頭再硬,扔進水裡,泡久了,也會軟。他閨女那一眼,不是把他砸碎,是把他泡進去了。”
師父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“那眼不是水。”
“那是什麼?”
“那是讓他想起來,自己本來就在水裡。”
我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