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冇聽明白,正想問,卻被師妹搶了先,“師父,您說的是那個能知能覺的元神吧?”
師父端起茶盞,冇喝,隻是看著茶湯上的光影。
“靜兒,那你說說,什麼是元神?”
師妹愣了一下,手裡還攥著根胡蘿蔔——她剛從廚房跑出來,圍裙上沾著麪粉。
“就是……那個能知能覺的?”她比劃了一下,“比如我切菜,手在切,眼睛在看,心裡想著樂樂放學——但還有一個,知道我在切菜,知道我在看,知道我在想。那個知道的,就是元神?”
師父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“那你看這茶盞。”他把茶盞往石桌中間推了推,“你能知道它嗎?”
“能啊。”師妹說,“青花的,師父用了十多年,口沿有個小磕——”
“那這個知道的,是你嗎?”
師妹張了張嘴,冇說話。
樂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跑過來了,趴在石桌邊上,盯著茶盞看。
“樂樂,你知道這個茶盞嗎?”師父問。
“知道。”樂樂說。
“那你讓那個‘知道’的出來,給師父看看。”
樂樂眨眨眼,忽然伸手把茶盞翻了個個兒,底朝上。
“它不出來。”樂樂說,“它在我後頭。”
師父笑了。
我也笑了——笑著笑著,忽然笑不出來了。
它在後頭。
我一直以為那個“能知能覺”的就是我。可如果它在後頭,那我是誰?
師母在廚房喊:“靜兒,來擀皮兒!”
師妹應了一聲,卻冇動。
師父把茶盞正過來,手指摩挲著那個小磕口。
“遠兒,你剛纔問,老子的道是什麼。靜兒說,是那個能知能覺的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可那個能知能覺的,是誰讓它能知能覺的?”
我愣在那裡。
樂樂忽然抬頭看天。天上飄過一朵雲,慢慢的,懶懶的。
“雲知道自己在飄嗎?”樂樂問。
冇人回答。
“它不知道。”樂樂自己說,“可它還是飄。”
師父看著我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我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句話——不知道從哪兒來的——脫口而出:
“能知能覺的,是雲。讓它飄的,是天。”
師父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“那老周呢?”他問。
我看著石桌上的落葉,看著那個綠色的莫比烏斯環,看著廚房裡師母忙碌的影子。
“老週一直以為自己是雲。”我慢慢說,“恨的時候是烏雲,求的時候是雨雲,躲的時候是散雲,熬的時候是積雨雲——可他忘了,不管是什麼雲,天都在那兒。”
師妹接話:“所以老周今天走了,不是雲散了——”
“不,是天晴了。”師父說。
靜兒站了一會兒,忽然轉身往廚房跑:“師母,我來擀皮兒!”
樂樂又趴回地上去去了。
石桌上就剩我和師父。
“師父,”我過了很久纔開口,“那您剛纔說,道是做莫比烏斯環的那隻手——”
師父點點頭。
“那隻手,做完了環,還在嗎?”
他冇回答,隻是看著我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那隻手,做完了環,並冇有離開。環在,手就在。手不在,環也就散了。
“師父——”
“嗯?”
“老周今天走的時候,他閨女回頭看他那一眼——”
師父等我往下說。
“那不是閨女看他。那是——”
我說不下去了。
師父輕輕拍了拍石桌。
“傻徒兒,那是手,想起了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