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我問師父:“師父,您說,周叔在四道輪迴裡,終於找到了回人道的路,那這個道是什麼,是老子說的那個道嗎?”
師父笑笑把問題又拋回給我:“遠兒,為師也想考考你,你如何看待老子的道和四道?”
師父這個回馬槍殺的我措手不及,說實話,其實我是有一點感覺的,隻是比較朦朧,不確定,隻好硬著頭皮回答,“弟子愚鈍,試答,望師父彆見怪……”
師父拜拜手,“徒兒,但說無妨”
我停頓了片刻之後,組織著語言:師父,老子窺見的道乃是宇宙玄機,而四道是人在困苦中的自我迂迴打轉,但是轉著轉著,有的人開悟了,有的人的心力被折磨殆儘,抑鬱或者陽壽既儘……
徒兒張,宇宙玄機乃大道,就像大河,而個人之道似溪流,溝溝坎坎,曲折不斷,但大道從未放棄任何一條溪流,師父正要回我,
隻見樂樂從幼兒園回來,還冇進門,就看見她拿著一個紙條跑了回來,邊跑邊喊:“師父爺爺,師父爺爺,快看,這個綠色紙條好看嗎?這是李老師今天教我們做的手工!”
師母聽到了,好奇地走過來。師妹靜兒笑著說:“今天去學校接樂樂,說是老師給學生教的,您看這個形狀還挺特彆,冇頭冇尾的。”
我這纔看清樂樂手裡的東西——一條綠色的紙條,兩頭不知道怎麼粘在一起,形成一個扭曲的環。奇怪的是,順著這個環走,裡外彷彿連成一片。
師母接過手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麪粉,端詳了一會兒:“這手工真好看。”她摸了摸樂樂的羊角辮——那辮子已經長到肩膀那麼長了,樂樂忽閃著大眼睛,和靜兒一樣好看。我竟看得出了神。
“奶奶,這手工送給你做禮物好嗎?”
“謝謝樂樂。”師母接過禮物,正要收起來,忽然動作停住了。
她盯著那個紙條環,眉頭微微皺起:“這個圖好熟悉,好像在哪見過……”
我們都看著她。
“我想起來了。”師母把紙條環舉到陽光下,“莫比烏斯環。”
“什麼環?”樂樂歪著頭問。
師母笑了,拉著樂樂坐在石凳上:“奶奶給你講啊。你看這張紙條,本來有兩個麵,一個正麵,一個反麵。但是如果你把它擰一下再粘起來——”她用手指沿著紙條環的中間慢慢畫了一圈,“你看,從這一點開始走,走著走著,不知不覺就到了‘背麵’,再走一圈,又回到了‘正麵’。正麵和反麵,其實是一條路。”
樂樂盯著看了一會兒,忽然拍手:“它騙人!”
師母笑了:“對,它騙人。你以為有兩個麵,其實隻有一個。”
師父一直冇說話,這時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我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師父放下茶盞,看著師母手裡那個綠色的環,緩緩開口:“遠兒,你剛纔說,大河是大道,溪流是人道,溝溝坎坎,曲曲折折——”
他頓了頓,指了指那個莫比烏斯環:“你看這個。”
樂樂搶著說:“師父爺爺,這是綠的!”
師父笑了,摸摸她的頭:“嗯,是綠的。”他轉向我,“你看它,有正麵有反麵,有裡有外,有上有下——可你順著走一圈呢?”
我盯著那個環,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“老周那幾年,”師父說,“以為自己在地獄道、餓鬼道、畜生道、阿修羅道裡頭打轉,苦不堪言。可他從這道轉到那道,從這道恨到那道,從這道逃到那道——”
師母接話:“其實一直在一條路上。”
師父點點頭:“莫比烏斯環,看著兩麵,其實一麵。看著四道,其實一道。看著無數道,其實——”
他冇說完,樂樂又伸手去夠那個環:“奶奶給我看看!”
師母蹲下來,把環遞給她。樂樂舉著環對著太陽,眯起一隻眼睛往裡看。
“樂樂,你看到什麼了?”靜兒問。
“看到光。”樂樂說,“從這邊照進去,從那邊出來。”
師父忽然笑了。
他看著我:“遠兒,你剛纔說,大道從未放棄任何一條溪流。”
我點頭。
“你看這環,”他說,“光從未放棄任何一個麵。你以為自己在背麵,光就照不到了?”
我愣在那裡。
師母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麪粉:“我去包餃子了。老周那醃蘿蔔,今晚就著吃正好。”
她走了兩步,又回頭:“樂樂,這個環奶奶收下了,以後我就放在顯眼得地方上,天天看。”
樂樂高興地點頭,又跑回牆角玩去了。
靜兒去幫師母包餃子。石桌旁就剩下我和師父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師父,”我開口,“那老周找到了回人道的路,其實——”
“其實他一直都在人道。”師父說,“隻是以為自己在地獄。”
我看著那個被樂樂放在石桌上的莫比烏斯環。陽光照在上麵,綠瑩瑩的,冇頭冇尾,冇裡冇外。
“那老子說的道呢?”我問。
師父也看著那個環。
“老子說的那個道,”他說,“不是這個環本身。
“那是什麼?”我不解的問
“是把它做出來的那隻手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