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走後,師父坐在石凳上喝茶,茶盞已經空了。他冇起身,隻是看著遠處——樂樂蹲在牆角,在不遠處看螞蟻。
我坐下來,撿了一片落葉放在石桌上。
“師父,我剛纔想了一個問題。”
師父抬頭,等著我往下說。
“您看,周叔來咱們這兒半年,每次都不一樣。恨的時候、求的時候、躲的時候、熬的時候——眼神裡充滿了不甘,憤恨自己委屈抗爭,生活給他那麼多苦,他什麼時候才能從那些裡頭走出來啊。”
“但今天我才覺得,他不是從那些裡頭走出來。他是……忘了自己還在。”
師父冇說話,端起茶盞,發現是空的。
我給師父邊續上茶邊說,
“師父,老子說過,吾所以有大患者,為吾有身,我今天好像懂了一點。”
我看著石桌上的落葉,看著在地上玩螞蟻的樂樂,“
樂樂看螞蟻的時候,她就是她。我看樂樂的時候,我不一定是我——。”
師父端起茶,抿了一口。
師父把茶盞放下。看向廚房忙碌的師妹
“遠兒你看,靜兒做飯的時候,切著菜,鍋裡煮著湯,孩子在旁邊喊媽。你說,她是哪一個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都是。”師父說,“切菜是,煮湯是你,應孩子也是。可她要是隻記得鍋裡煮著湯,忘了切菜的手——那菜就切到手了。”
師父頓了頓:“老周那幾年,就是隻記得鍋裡煮著湯。”
我低下頭,看著掌心的落葉。葉脈一根一根,從葉柄伸向葉尖,清清楚楚。
“那些恨、那些求、那些躲、那些熬——都是湯。”師父的聲音很輕,“他以為湯就是全部,忘了自己還在切菜,還在看火,還在等孩子放學。”
“那現在呢?”
“現在他想起來了。”師父說,“他閨女回頭看他那一眼,不是把湯關小了,是讓他想起來——哦,我還有個閨女。我還在等人放學。”
靜兒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師父,您說的那個‘道’——老子那個道——是不是就是記得自己還在?”
師父冇答。他看著牆角,樂樂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了,正仰著頭看天。天上什麼也冇有,就是藍的。
“那丫頭,比你明白。”他說。
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。
“明白什麼?”
“明白看天的時候可以忘了看螞蟻。但是看螞蟻的時候,不要忘了還可以看看天。”
我怔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
這時候師妹從廚房出來,手裡端著個碟子。碟子裡是老周帶來的幾塊醃蘿蔔。
“師父,師兄,樂樂來吃飯了,”隻見靜兒把碟子擱在桌上,
樂樂跑過來,抓起一塊,塞進嘴裡。嚼了兩下,
“蘿蔔好吃,樂樂喜歡吃蘿蔔,”說完又跑回牆角了。
師母在旁邊坐下,看著那碟醃蘿蔔。
“老周,這次刀工比上次好多了。”她說,“頭回來那會兒切的,厚一片薄一片的。”
靜兒問:“師母,那您怎麼看老周?”
師母笑了笑:“切菜的時候,心在手在,菜就是勻的。心不在,手就不在,菜也不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