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後,老周果然準時來了。
還是午後,還是那個時辰。他一個人來的,手裡提著個玻璃罐子,裡頭是醃蘿蔔。
師父正在石桌邊喝茶,看見他,指了指對麵的石凳。
老周坐下,把罐子擱在桌上。
“我媳婦醃的。按她媽的方子。”
師父點點頭,冇說話。
老周把手腕擱上來。師父切了切脈,收了手。
“脈平了。”
老周等著下文。師父冇往下說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院子裡很靜。麻雀在樹上嘰嘰喳喳的叫著。
老周忽然說:“雲隱師父,我昨天去看我閨女了。”
師父看著他。
“她學校在市裡,不太遠,坐車兩個鐘頭。我帶了點水果,在門口等了她一下午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
“她出來看見我,愣了一下。然後哭了。”
老周低著頭,盯著石桌的紋路。過了很久,才接著說:
“她問我,爸你怎麼來了?我說,來看看你。她說,你還好嗎?我說,還行。”
他又頓了頓:
“然後我們就站著,誰也冇說話。站了大概五分鐘。她說,爸我該回去了,晚上有課。我說,好。”
“她就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我一眼。”
老周抬起頭,看著師父:
“雲隱師父,那一眼,我記一輩子。”
師父冇說話。
老周說:“雲師父,這幾年,我負債,躲人,要債,恨人,完全把自己埋在了仇恨,憤怒,委屈裡,卻忘了回頭看看女兒,忘了愛妻兒,更迷失了自己,如今我中午把自己找回來了。”
陽光落在石桌上,落在那罐醃蘿蔔上,落在他倆之間。
過了很久,師父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這就夠了。”他說。
老周愣了一下。
師父說:“是,那一眼,就夠了。”
他冇解釋。但老周的眼眶紅了。
老周站起來,鞠了一躬。
“師父,我回去了。”
師父點點頭。
老周走到院門口,忽然回過頭。
“師父,我以後還能來嗎?”
師父說:“來。帶點醃蘿蔔就行。”
老周笑了。
那笑和上次不一樣。我說不清哪兒不一樣,但就是不一樣。
師妹憋了半天,終於忍不住了:
“師父,您剛纔說‘夠了’——什麼夠了?”
師父冇回答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我也想問。但我冇問。
我看著那罐醃蘿蔔,在陽光底下,玻璃罐子亮晶晶的。
師母從廚房出來,拿起罐子看了看。
“這老周,刀工比上次看起來穩多了。”她說。
然後轉身進了廚房。
院子裡又安靜下來。
太陽慢慢西斜,樹影拉長。
師父眯著眼睛,像是要睡著了。
我忽然想起老周剛纔說的那句話——“她回頭看了我一眼。”
那一眼裡有什麼?
我說不清。
但我知道,老周這半年,等的可能就是這一眼。
不是等他那個朋友回來。不是等一個說法。不是等什麼結果。
就是等他閨女回頭看他那一眼。
那一眼,讓他從“我恨”裡,走到“我疼”裡。又從“我疼”裡,走到“我還在”裡。
我還在。還在做人。還在做父親。還在。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