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西斜,院子裡的樹影拉得長長的。
師妹從廚房跑回來,手裡還沾著麪粉,眼睛紅紅的。她在石凳上坐下,看著師父:
“師父,老周還能回來嗎?我是說——他真的能從那些道裡出來嗎?”
師父正閉著眼睛曬太陽,聞言慢慢睜開眼。
“能。”
就一個字。
師妹等著他往下說,師父卻不著急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你知道什麼人回不來嗎?”他問。
師妹搖搖頭。
“不知道自己在哪道裡的人。”師父放下茶杯,“老周今天來,能問那句‘他過得好嗎’,就說明他知道自己困住了。知道,就有機會。”
他頓了頓:
“就像一個人掉進坑裡,最怕的不是坑深,是他不知道自己掉進去了。不知道,就不會往上爬。知道了,哪怕坑再深,也能一點點蹭出來。”
我聽著,心裡動了一下。
“師父,”我忍不住問,“那您是怎麼知道我當年能出來的?”
師父看了我一眼,眼裡有一點笑意。
“你當年比老周還慘。”
師妹“噗”地笑出聲,又趕緊捂住嘴。
我也笑了。是真的。
那年我剛來的時候,哮喘發作起來像被人掐住喉嚨,整夜不能躺下。西醫說冇救了,讓我回家“該吃吃該喝喝”。
我那時候心裡是什麼?
是怕。怕死,怕就這麼冇了。
是怨。怨老天不公平,怨為什麼是我。
是要。要一個奇蹟,要有人能救我。
也是被習性牽著走——一難受就想“完了又來了”,一想就更難受,像車輪子一樣轉個不停。
四道齊了。
師父像看穿了我在想什麼,緩緩說:
“遠兒那時候,也在那四道裡。但他有一點好——”
他看著我:
“他喘不上氣的時候,會問‘為什麼是我’。那個問,一開始是怨。但問著問著,就變了。”
“變成‘為什麼會這樣’,變成‘我到底該怎麼活’。”
他頓了頓:
“怨,是阿修羅。但問,是人道。”
師妹聽得入神,忽然問:
“師兄,那你那時候最難受的時候,想的什麼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最難受的時候,不是喘不上氣的時候。是喘上氣之後。”
“喘不上氣的時候,光顧著喘了。等喘過來了,躺在那兒,睡不著,就開始想——明天還會不會發作?下一次會不會更重?”
我看著師妹:
“那種想,比喘不上氣還難受。因為喘不上氣是一陣子,那種想是一整夜,一天,天天。”
“那就是餓鬼道——要一個‘不會發作的明天’,但要不到。”
師父在旁邊輕輕說:
“所以遠兒的悟道,是從最苦的地方開始的。”
他指著院子角落那棵老石榴樹:
“你們看它。它年年開花,年年結果。但你們知道它什麼時候長得最快嗎?”
我和師妹都搖搖頭。
“是被砍的時候。有一年它被蟲蛀了,我鋸掉半邊。第二年,新枝從根上躥出來,比原來還粗。”
他轉過頭看著我們:
“人也是這樣。大苦大難,就是那個鋸子。鋸掉了舊的,才能長新的。”
師妹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說:
“那我呢?我也是在苦裡出來的嗎?”
師父點點頭。
你這孩子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,
你忘了你說非林峰不嫁,他們家重男輕女,公婆給臉色,林峰喝酒打人。第二天醒了又跪著道歉,寫保證書,說再也不會。
你原諒了一次,兩次,十次。
每次原諒的時候,都告訴自己:他會改的。他是愛我的。為了孩子,再忍忍。
但第十一次還是來了。
離婚是你提的。
“還記得你當時說的話嗎?”你說,“我不是原諒他,我是不想再騙自己。
你來歸樸堂那天,整個人像一張揉皺的紙,不是瘦,是乾。眼眶凹進去,嘴唇起皮,說話聲音怯怯的,身上冇一塊好地方。
靜兒咬著嘴唇,似乎時間又回到了那一天,
師父接著說,“你那時覺得苦,是因為你在餓鬼道——你要一個‘他還會變好’,但要不到。”
“你覺得委屈,覺得憑什麼,是阿修羅道。”
“你一遍遍原諒,一遍遍又被騙,是被習性牽著走,是畜生道。”
“你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,是地獄道。”
師父看著李靜:
“四個道都齊了。但你有冇有想過——這四個道,是誰建的?”
李靜愣住了,不解的搖了搖頭。
師父說:
“是你自己。一磚一瓦,一天一天,建起來的。”
“不是他建的,是你建的。因為他打你,是他在他的道裡。你選擇原諒,是你在你的道裡。你原諒了又不甘心,下次還這樣,是你順著習性走。”
師父頓了頓,眼睛突然亮了:
“既然是建的,就能拆。”
所以有了今天的你和遠兒,師父頓了頓:
“大苦大難裡,最有機會醒。因為苦到一定程度,人就騙不了自己了。也不願意再騙了,不騙,纔是開始真正問問題的時刻。”
“靜兒問的第一個問題是‘我該怎麼辦’。那是餓鬼在問。第二個問題是‘憑什麼是我’,那是阿修羅在問。第三個問題是‘我為什麼總是這樣’,那是畜生道在問。”
“問到第四個問題的時候,變了。”
師妹問:“什麼問題?我都不記得了”
師父看著她:
“你問——師父,我該怎樣活’。”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那一下,就從四道裡出來了。
師妹摸乾眼淚,忽然說:
“師父,我好像有點懂了。”
師父看著她,冇說話。
師妹說:
“老周能回來,不是因為他恨夠了,是因為他開始問‘他過得好嗎’。那個問,不是為了那個朋友,是為了他自己——他想知道,恨到底有冇有用。”
“我能往外爬,也不是因為想明白了怎麼辦,那個問,讓我從‘我該怎麼辦’裡,出來了一點。”
她抬起頭,眼睛亮亮的:
“所以,那個‘問’,就是人道的門?”
師父笑了。
他指著那棵老石榴樹:
“你看它。它不會問。它隻會順著自己的道走——春天發芽,夏天開花,秋天結果,冬天落葉。它活得很好,但它不知道自己在活。”
他又指了指天:
“天道也不會問。他們太舒服了,用不著問。”
他再指了指自己心口:
“隻有人道,會問。會問‘為什麼’,會問‘怎麼辦’,會問‘我還想不想這樣活’。”
他看著師妹:
“你剛纔問的那些問題,就是人道的門。”
太陽快落山了,天邊燒成一片橘紅。
師母從廚房探出頭:“飯好了。”
師妹站起來,跑過去幫忙。
過了很久,我輕聲問:
“師父,老周還會來嗎?”
師父點點頭:
“會的。藥吃完了,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