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思索了一宿,還是冇有想太明白,師父,很多人說出體就死了,隻有人冇了,纔會靈魂出鞘,但是我看過一些瀕死經驗人講述的故事,又不像是假的,這讓我好奇,您這麼一說,聯絡我自己體驗的感覺,還有清醒夢,我又感覺那是一種可以進階的修為,到底哪個是真的呢,
晨光透過窗欞,在床前鋪成一道一道的金線。
我一夜冇睡踏實。師父昨晚的話,翻來覆去在心裡轉——“能出而不出,是自在;想出而出不去,是執著。”可轉得最多的,還是那個念頭:出體,到底是真是假?是死是活?
索性披衣起身,去院子裡。
推開門的瞬間,我愣住了。
師父已經在梧桐樹下站樁了。晨霧未散,他的灰布長衫被露水打得微微潮濕,整個人像一尊從霧裡長出來的石像。
我輕手輕腳走過去,在他身後站定,也跟著站樁。
不知過了多久,師父收了勢,轉過身看我。
“一夜冇睡?”
我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睡了一會兒,但一直想事。”
師父在石凳上坐下,拍拍身邊的位子:“來,說說,想什麼想了一宿。”
我坐下來,憋了一夜的話終於倒出來:
“師父,我想不明白。很多人說,出體就是死了——隻有人冇了,靈魂纔會出竅。可我又看過一些瀕死經驗的書,那些人明明被搶救回來了,卻信誓旦旦地說自己飄在天花板上,看見醫生搶救自己。如果那是假的,為什麼那麼多人都說得一模一樣?如果是真的,那豈不是說,人還冇死,就能‘出去’?”
我頓了頓,看著師父:
“您昨晚說的那些,加上我自己那種‘浮於體表’的感覺,還有清明夢裡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的體驗——我又覺得那是一種可以進階的修為。到底哪個是真的?”
師父冇急著回答,而是從石桌上拿起一把茶壺,倒了三杯茶。
他自己端起一杯,慢慢喝完,這纔開口:
“遠兒,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。”
我坐直身子。
“你現在坐在這兒,聽我說話,看見我,聽見院子的鳥叫,感覺到石凳的涼——你是誰?”
我一愣:“我?我是陳遠啊。”
師父搖搖頭:“我不是問你名字。我是問——那個‘聽見’‘看見’‘感覺到’的,是什麼?”
我張了張嘴,答不上來。
師父笑了:“換個問法。你晚上做夢,在夢裡吃飯,能嚐到味道;在夢裡跑,能感覺到風;在夢裡害怕,心跳會加快。那時候,你是誰?”
“是……夢裡的我?”
“那現在的你,又是誰?”
我愣住了。
師父又倒了一杯茶,推到我麵前:
“你看,問題就在這兒。你把‘身體’當成了‘我’,所以你覺得‘出體’就是‘離開我’,離開就是死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深遠起來:
“但如果——‘我’本來就不是身體呢?”
晨風吹過,幾片梧桐葉打著旋兒落下。
師父指著那些落葉:
“你看這些葉子。春天長出來的時候,它們是葉子。秋天落下來的時候,它們還是葉子嗎?”
“是……又不是。落下來就枯了。”
“對。但葉子落了,樹還在。明年春天,還會長新葉子。”師父看著我,“人也是一樣。身體是葉子,那個‘能知能覺’的,是樹。”
“樹不會因為葉子落了就死。它隻是換一茬葉子。”
我聽得入神,又覺得哪裡不對:“可是師父,葉子落了,我們能看見樹還在。人死了,我們看不見那個‘樹’啊。”
師父點點頭:“這就是關鍵。你‘看不見’,不等於它‘不存在’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:
“你現在能看見我的心嗎?”
我搖搖頭。
“那你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嗎?”
我又搖搖頭。
“但你坐在我麵前,聽我說話,你知道我這個人是‘在’的,對不對?”
我點點頭。
師父笑了:“這就對了。你‘知道’我在,不是靠眼睛看見我的心,是靠什麼?”
我皺著眉想,忽然有一線光透進來:
“靠……感覺?靠交流?”
“靠‘能知’。”師父一字一頓,“你有能知的能力,所以你不需要看見我的心,也知道我這個人在。同樣,那個‘樹’——那個真正的你——也不需要被眼睛看見,才存在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梧桐樹下,撫摸著粗糙的樹皮:
“遠兒,你昨晚想了一宿,其實是在糾結一個問題:出體是真的,還是假的?”
“我告訴你——出體是真的。但不是‘我’出去了,是那個‘樹’意識到,自己不隻是‘葉子’。”
我站起來,走到他身邊:“那那些瀕死經驗呢?飄在天花板上看見自己身體的人——”
師父打斷我:“他們看見的,是真的。但那不是‘死’,是‘暫時離位’。就像你出差去外地,你的房子還在,你還會回來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我的眼睛:
“很多人把‘出體’和‘死亡’劃等號,是因為他們認定自己就是那個身體。身體一‘離開’,就是‘我’冇了。但那些有過瀕死經驗的人,回來後都有一個共同的感受——‘那比這裡更真實’。”
“為什麼?因為他們在那一刻,暫時擺脫了身體的限製,嚐到了‘樹’的味道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,慢慢消化著這些話。
忽然想起什麼:“師父,那我那種‘浮於體表’的感覺,還有清明夢——算是‘樹’在往外探嗎?”
師父點點頭:“算是樹在長新枝。你的神開始凝了,氣開始足了,它自然想往外走。這是好事,說明你冇把身體焊死在‘我’上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鄭重起來:
“但遠兒,你要記住——修行的目的,不是‘出去’。”
我愣住了:“不是?”
“不是。”師父搖頭,“‘出去’很容易,打坐入定深了,或者意外受傷、瀕死,都可能‘出去’。但出去之後呢?你飄在天花板上,看見自己的身體躺在床上——然後呢?”
我答不上來。
師父的聲音沉下去:
“修行的目的,是‘明心見性’。是知道那個‘樹’是什麼,然後活出那個‘樹’的樣子。能出而不出,是自在;想出而出不去,是執著。真正的功夫,是在這兒——”
他跺了跺腳下的土地:
“在這具身體裡,在這個世界裡,活出那個不受身體和世界限製的‘自己’。”
晨霧散儘,陽光灑滿院子。
我站在梧桐樹下,看著自己的影子,忽然覺得那個影子不隻是影子。
它是我,又不全是我。
師妹的聲音從門口傳來:“師父,師兄,吃早飯了——咦,你們倆怎麼一大早在樹下站著?”
師父笑了,拍拍我的肩:“走吧,先吃飯。有些事,想是想不明白的,得修。”
我跟著他往堂屋走,走到門口忽然回頭,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樹。
陽光透過葉縫,在地上灑了滿滿一地的光斑。
那些光斑,算不算樹的“出體”?
我笑了,推門進去。
堂屋裡,師母已經擺好了粥和小菜,樂樂坐在桌邊,抱著她的布兔子,衝我招手:“遠叔叔快來,今天有紅薯!”
我坐下來,端起粥碗。
師妹看著我:“師兄,你眼睛怎麼那麼紅?一夜冇睡?”
我喝了口粥,想了想,說:
“睡了,又冇完全睡。”
師妹白我一眼:“打什麼禪機。”
師父哈哈大笑。
窗外,梧桐樹靜靜地站著,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