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父,我看到一本書上有寫,鬼壓床也就是夢魘,有可能是出體神遊未成的階段,這是真的嗎,我修行尚淺,隻是偶爾幻覺元神蠢蠢欲動,浮於體表,卻不曾有鬼壓床經曆……
師父正要起身去添水,聞言又坐了回去,目光裡閃過一絲興趣。
“遠兒,你這個問題,問到點子上了。”
他端起茶壺,給我們每人續了水,然後緩緩開口:
“你看到的那個說法,不是全無道理。在道家修行裡,確實有一種說法——所謂的‘鬼壓床’,有一部分人,其實是‘出體未遂’。”
師妹正逗著剛醒的樂樂,聽到這話抬起頭:“出體未遂?”
師父點點頭:“你們想想,什麼叫‘鬼壓床’?意識醒了,身體動不了。這在修行角度看,就是‘神’已經醒了,但‘形’還冇跟上。神想要離形,卻離得不徹底,卡在半路上。”
他看著我:“遠兒,你說你偶爾感覺元神蠢蠢欲動、浮於體表——這是什麼感覺?仔細說說。”
我回憶著那種模糊的體驗:
“就是……快睡著的時候,或者早上快醒的時候,有時候會覺得身體特彆輕,好像往外飄,但飄不出去。能感覺到自己‘在’身體裡,但又好像比身體大一圈,像一層霧,浮在麵板表麵。”
師父點點頭:“這就是神要出未出的狀態。你平時打坐、站樁,然後試著胎息,神慢慢凝實了,精氣足了,它自然想往外走。但你肉身還緊,經絡還不夠通暢,它就卡在那兒——浮於體表,出不去。”
師妹眨眨眼:“那我那種大嘴獠牙的,又是怎麼回事?”
師父看著她,目光溫和:
“你是神弱的時候,被識神裡的恐懼抓住了。”
他解釋道:“神有兩種。一種是元神,清淨光明,是我們本來的麵目。一種是識神,是後天積累的念頭、情緒、記憶、恐懼。元神強的人,睡夢中神要出遊,是清明自在的——想去哪兒去哪兒,甚至知道自己是在出體。識神強的人,神一動,就被那些恐懼念頭裹挾了,投射出各種可怕的景象。”
他頓了頓:“靜兒你小時候,心裡裝了太多害怕。那些害怕就是識神裡的‘陰渣’。神一動,那些陰渣就翻起來,變成鬼臉、獠牙。你以為有東西在害你,其實是自己的恐懼在投影。”
師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樂樂已經徹底醒了,窩在師妹懷裡,睜著大眼睛聽我們說話,忽然冒出一句:“鬼什麼,媽媽怕鬼,樂樂不怕!樂樂保護媽媽!”
師妹被她逗笑了,刮刮她的小鼻子:“媽媽現在不怕了,我們樂樂最勇敢。”
師父也笑了,但很快又正色看著我:
“遠兒,你問‘出體神遊未成’是不是真的——我告訴你,是真的。但這裡有個次第,你得聽清楚。”
我忙豎起耳朵,生怕錯過一字半句
師父清清嗓說,首先:
“第一步,是神凝。你打坐、站樁、持咒、唸佛,都是在做這件事。把散亂的心收回來,把飄忽的神定住。你感覺到元神‘蠢蠢欲動’,說明神開始凝了,這是好事。”
“第二步,是氣足。神要出遊,得有‘載體’。道家講‘陰神’‘陽神’,區彆就在於這個載體是純陰還是純陽。純陰者,隻能遊曆一些低維度的空間,還容易受乾擾;純陽者,才能穿金石、越山河,不受障礙。你現在的感覺是‘浮於體表’,說明氣還不夠足,載體還冇成形。”
“第三步,纔是出體。這一步,不能強求,也不能害怕。強求容易出偏,害怕容易卡住。最好的狀態是——‘神動形靜,自然而然’。”
他看著我,目光深邃:“你冇有被鬼壓床困擾,說明你識神裡的陰渣不多,這是好事。但也不要因此小看那些被鬼壓床困擾的人——他們經曆的,是另一種形式的‘修行關口’,隻是他們不知道,把它當成了‘見鬼’。”
師妹低頭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
“師父,那我那種……算是把‘關口’過了嗎?”
師父點點頭:“過了。你怎麼過的?”
師妹想了想:“就是……按您教的,在心裡點燈。然後發現那東西冇那麼可怕,慢慢就冇了。”
師父笑了:“對。你不是把它‘趕走’的,你是把它‘轉化’了。恐懼被你看見了,就成了力量。那頭獅子,以後就是你的一部分。”
樂樂又冒出一句:“媽媽有獅子,樂樂有什麼?”
師父抱起她,放在膝上:“樂樂有兔子。”
樂樂歪著頭想了想,滿意地點點頭:“那我的兔子也可以變成獅子,等我長大了就變。”
堂屋裡響起笑聲。
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,銀白色的光灑進來,和桌上的油燈光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:
“師父,那您剛纔說的‘神要出未出’的時候,如果卡住了,會怎樣?”
師父看著我,目光裡有些深意:
“卡住了,就是靜兒以前那種狀態——被自己心裡的東西嚇住。但還有一種卡法……”
“那是什麼……”,師父一說,我更好奇了
他頓了頓,聲音輕下去:
“有人神很強,氣也很足,但心裡有執著——比如放不下的人,放不下的事,放不下的恨。神一動,就被那些執著拽回來,像拴著繩子的風箏,飛不遠。”
我若有所思:“那王叔……”
師父點點頭,冇說話。
樂樂忽然打了個哈欠,趴在師父肩上睡著了。
師妹輕聲說:“師父,那明天我們還去看王叔。”
師父嗯了一聲,抱著樂樂站起身,往內室走。
走到門口,他回過頭:
“遠兒,你剛纔問‘出體神遊’是不是真的。我告訴你,是真的。但修行不是為了‘出體’,是為了‘明心’。能出而不出,是自在;想出而出不去,是執著。你慢慢修,彆急。”
門掩上了。
師妹打了個哈欠,站起身:“師兄,我也困了。明天見。”
她走出堂屋,走進月光裡。
我一個人坐在燈下,想著師父的話。
“能出而不出,是自在;想出而出不去,是執著。”
我摸摸自己的心口——那裡有什麼東西,輕輕地、緩緩地動著,像春天的種子,想要破土,又還捨不得泥土的溫度。
不急。
慢來。
熄了燈,月光湧進來,滿屋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