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父的話音落下,院子裡又安靜下來。
月光靜靜地灑著,像一層薄薄的霜。
就在這時,師母從屋外走出來。她剛值完夜班回來,白大褂還冇來得及脫,月光照在她臉上,有一種疲憊之後的安靜。
師母在石凳上坐下,看著我們,忽然笑了。
“你們爺兒幾個,這麼晚還不睡覺,在這兒悟道呢?”
師父也笑了,把剛纔的時簡述了一遍,說:“你來得正好。遠兒剛纔問宇宙‘你聽到了嗎’,我剛用鍼灸講完,西媛,你怎麼看,給這小子解釋解釋。”
師母喝了水,想了一會兒,慢慢開口。
“你們說的這些,我用醫學怎麼理解呢?”
“我在醫院這些年,見過太多人死。也見過太多人生。有一個現象,我一直想不明白。”
“有些病人,病得很重,家屬哭得不行,他自己也怕。但真到走的那一刻——我說的是那種很平靜的走——他臉上會有一瞬間,特彆亮。”
“不是迴光返照那種。是一種……我不知道怎麼說。就好像他忽然懂了什麼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就比如,我見過的一個老太太,八十七了,肺心病,憋得喘不上氣。她閨女在床邊哭,她拉著閨女的手,一直說不出話。後來忽然不憋了,呼吸也平了,她看著天花板,笑了一下,說:‘哦,原來是這樣。’”
“然後就走了。”
月光靜靜地灑著。
師母看著我:“遠兒,你剛纔喊完那句話,臉上的表情,和那老太太一模一樣。”
我心裡一震。
“那表情叫什麼,我不知道。但我做大夫這麼多年,認得它。那是人‘通’了的時候纔有的。不是身體通了,是彆的。”
師妹輕聲問:“師母,那是什麼通了呢?”
師母想了想。
“我們當大夫的,天天跟身體打交道。身體是什麼?是一堆細胞。細胞是什麼?是一堆分子。分子是什麼?是一堆原子。原子是什麼?是能量,是資訊。”
“從這個角度說,你和這個院子,和那棵石榴樹,和天上的月亮,本來就冇有分開過。你的原子,可能是幾百年前某個人的,可能是那棵樹撥出來的,可能是月亮上吹來的。”
“你喊那一嗓子,不是‘你’在喊。是那一堆原子,藉著‘你’這個形狀,在問另一堆原子:你聽見我了嗎?”
“而那另一堆原子——月亮、風、寂靜、我們——用它們的方式回答:聽見了。”
師母一般不談玄論道,但每次開口,都能把我們那些雲裡霧裡的話,拽回地上。
師父在旁邊輕輕“嗯”了一聲:“這個和鍼灸說的,是一個道理。隻是說法不一樣。”
師母點點頭。
“你們鍼灸講氣,講經絡,講一通百通。我們講物質迴圈,講能量守恒,講資訊傳遞。說的都是同一個東西——你和我,本來就冇分開過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桂花樹前。
“這棵樹,我看了二十年。每年春天發芽,夏天開花,秋天結果,冬天落葉。周而複始。”
“但我現在看它,和二十年前不一樣了。”
“二十年前,我看它是樹,我是我。現在我看它,覺得它是我的一部分。我撥出來的二氧化碳,它吸進去。它釋放的氧氣,我吸進去。我死了,埋在這院子裡,就變成它。它死了,變成柴,燒成灰,又變成我。”
“分什麼你我?”
她轉過身,看著我。
“遠兒,你今晚喊的那句話,就是‘分什麼你我’之後,才喊得出來的。”
師妹的眼淚又下來了。她冇擦,就讓它們流著。
師母走過去,摟著她。
“傻丫頭,你哭什麼?”
師妹說:“我不知道。就是……就是想哭。”
師母輕輕擦掉她的眼淚。
“眼淚是什麼?是水,是鹽,是蛋白質。你流的這些,和月亮上的水,和海水,和那棵樹裡的汁液,有什麼本質區彆?冇有。”
“你哭,是宇宙藉著你這雙眼睛,流了一小滴眼淚。”
師妹抬起頭,看著師母。
“師母,那我哭,也是通的嗎?”
“通了。你師兄喊那一嗓子,你冇喊,但你感受到了。感受到了,就在那‘通’裡。”
她摟著師妹,像摟著自己的孩子。
“我在醫院這些年,見過太多人,到死都冇通。放不下,捨不得,想不開。最後走的時候,臉上是擰著的。”
“能像那老太太一樣,最後說一句‘哦,原來是這樣’的人,太少太少。”
“你師兄今晚就說了這麼一句。不是對著天花板,是對著宇宙。”
她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遠兒,你是有福的。”
我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卻覺得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師父走過來,站在我們中間。
“你師母說的這些,也是‘通’。她通的是樹,是病人,是那些說不清但真實存在的東西。你通的是宇宙。靜兒通的是你。形式不一樣,通的,是同一個東西。”
他抬頭看著月亮。
“宇宙大人身,人身小宇宙。這句話,多少人掛在嘴邊,但真的體會到,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你今天晚上,體會到了。”
夜深了。
月亮升到中天。
我站在院子裡,站在師母、師父、師妹中間。不,不是“中間”。是“裡麵”。我們在彼此的裡麵,在月亮的裡麵,在那棵樹的裡麵,在今晚的寂靜的裡麵。
我忽然想起師母說的那句話:人這身體,就是個殼。
是啊。
但這個殼,今晚開了一道縫。
光透進來了。
師妹忽然輕輕說:“師兄,你以後還會覺得孤獨嗎?”
我想了想,搖搖頭。
“不會了。”
“因為孤獨的前提是‘隻有我’。但如果從來就冇有‘隻有我’,那還怎麼孤獨?”
她笑了,月光在她臉上,像一層薄薄的光。
師母打了個哈欠:“不行了,我得睡了,明天還有手術。”
她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我。
“遠兒,記住今晚。”
“以後再看見那些受苦的人,那些放不下的人,那些走得不甘心的人——你就知道,他們不是病,而是還冇‘通’。”
“但沒關係。總有一天,他們也會通的。”
“因為那個‘通’,本來就是真的。不通,是暫時的。通,是早晚的。”
師父點點頭:“所以古人說‘複歸於樸’。不是你要變成什麼,是你本來就是。隻是忘了,現在又想起來了。”
月光靜靜地灑著。
我站在院子裡,心裡忽然湧上一句話,輕輕的,像風一樣:
原來我不是我。
我是宇宙在看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