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醫院出來,已經是黃昏。
樂樂走累了,我抱著她,她趴在我肩上,迷迷糊糊快睡著了。
師妹走在一旁,一直冇說話。
快走到歸樸堂的時候,她忽然停下腳步。
“師兄。”
我回頭:“嗯?”
她站在那裡,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的表情有些奇怪,像是猶豫了很久,終於下定決心要說什麼。
“我有個事,一直冇敢問師父。”
我等著。
她深吸一口氣:“就是……上次說的那個,鬼壓床。”
樂樂在我懷裡動了動,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師妹的聲音低下去:
“我不是隻經曆過一次。我……我被它困擾了二十多年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嗯嗯,我記得,你之前說過……”
“上次說話打斷了”她苦笑,“但我還記得被困擾的那些年……”
她望著遠處的山影,眼神變得很遠:
“那會兒我十二三,住校,後窗正對著一個山坡。有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——不對,不是夢,就是那種,醒了,但動不了。”
“我看見身上,趴著一個東西。”
她的聲音有些發抖:“它冇有身子,隻有一張臉。臉特彆大。眼睛是血紅的,嘴角咧到耳朵根,滿嘴的獠牙,衝著我吼。”
我聽著,後背有點發涼。
“我想喊,喊不出聲。想動,動不了。它就那麼看著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後來我不知怎麼的,突然能動了,坐起來開燈——什麼都冇有。”
“從那以後,我不敢開燈。”師妹低下頭,“每天晚上,尤其是累的時候,或者心裡有事的時候。隻要閉上眼,那張臉,一模一樣的臉,有時候在窗戶上,有時候在天花板上,有時候就在我床邊,或者眼前,低頭看著我。”
我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你怎麼不早說?”
師妹苦笑:“怎麼說?說我見鬼了?彆人不得把我當瘋子?”
“那後來呢?”
“後來……”她抬起頭,眼眶有些紅,“後來我跟師父說了。”
我們正好走到歸樸堂門口。院子裡亮著燈,透過門縫能看見師父正在堂屋裡看書。
師妹站在門口,冇有進去,隻是望著那盞燈,繼續說:
“那是我剛來歸樸堂的第二年。有天早上我給師父熬藥,一直走神。師父問我怎麼了,我就……就哭著全說了。”
“師父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問我:‘靜兒,你怕的是什麼?是那張臉,還是那張臉帶來的感覺?’”
“我想了想,說:‘是那種……完全動不了、完全控製不了的感覺。’”
“師父點點頭,然後說了一句話,我這輩子都忘不了。”
師妹的聲音輕下去,輕得像是怕驚著誰:
“他說:‘那你就在心裡,點一盞燈。’”
“嗯”我記得,那個時候,你還害怕,不敢直麵治療,還是你師兄我給你加油打氣,第二天,你就好了,但是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,你冇有細說,隻說,不再被恐懼擾心了我也真心替你開心。
師妹點點頭,“師父那晚跟我說,鬼壓床的時候,身體動不了,但心能動。你怕黑,就點燈;你怕那個東西,就把燈照到它身上。”
“他說:‘你仔細看它,它可能冇你想象的那麼可怕。’”
“我回去以後,又經曆了一次。那次它又來了,就趴在我床邊。我嚇得要死,但忽然想起師父的話。我就拚命想——想一盞燈,在我的心口亮起來。”
“一開始怎麼都想不出,越急越想不出。後來我放棄‘想’,隻是去‘感受’——感受那個‘知道它來了’的東西。然後奇怪的事發生了。”
她看著我,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東西:
“我不再覺得自己是那個躺在床上動不了的身體。我覺得自己就是那盞燈。燈光照過去,照在它臉上。”
“然後我發現,它其實……冇那麼可怕。”
“它還是那張大嘴獠牙的臉,但在燈光裡,它看起來更像一頭……獅子。”
我聽得入神:“獅子?”
“對,獅子。”師妹笑了,“你見過獅子嗎?看起來凶,但其實……挺莊嚴的。它趴在那兒,不是想害我,更像是……在守護什麼。”
“後來它慢慢變了。獠牙冇那麼長了,眼睛冇那麼紅了,到最後,它就那麼安靜地看著我,然後消失了。”
“這可能就是心轉境吧,從那以後,它再也冇來過。”
師妹說完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,像是卸下了背了二十多年的包袱。
我抱著熟睡的樂樂,站在歸樸堂門口,一時不知道說什麼。
門忽然開了。
師父站在門口,看著我們,笑著說:“在外麵站著乾什麼?進來。”
師妹笑了,推著我進門。
堂屋裡,茶已經泡好,熱氣嫋嫋。
師妹坐下,端起茶杯,忽然問:
“師父,那個‘鬼壓床’,到底是什麼?”
師父看著她,目光溫和:
“怎麼,是不是前兩天你師兄提到這個詞,你又想起了啥?”
靜兒說,“是,師父,我想起了你是如何讓我克服夢魘也就是鬼壓床恐懼的,現在已經完全好了,我隻是好奇,這個有冇有科學解釋,活著修行解釋?”
師妹想了想說,
師父點點頭,放下手裡的書:
“科學上說,這叫‘睡眠癱瘓’。人做夢的時候,身體會進入一種‘麻痹’狀態——這是為了保護你,不讓你在夢裡亂動傷到自己。有時候意識先醒了,身體還冇醒,你就動不了。再加上大腦還在半夢半醒的狀態,會把一些模模糊糊的感覺,加工成具體的影像。”
他頓了頓:“你小的時候,可能看了什麼嚇人的畫麵,或者聽了什麼恐怖的故事,那些記憶碎片就留在潛意識裡。睡眠癱瘓的時候,它們被調動出來,拚成了那張臉。”
師妹點點頭:“那修行解釋呢?”
師父笑了:“修行解釋更簡單——那是你心裡的東西。”
“你小時候,是不是有什麼害怕的事?比如一個人睡害怕黑?比如家裡有什麼讓你不安的事?”
師妹想了想,慢慢說:“我爸媽……那幾年老吵架。我每天睡覺都怕,怕他們吵著吵著就打起來,怕他們不要我了。有一次媽媽抱著我拉著電線,說要一起死,我怕極了。”
師父點點頭:“那就對了。那張臉,不是你‘見鬼’了,是你心裡的恐懼,給自己造了一個形象。你害怕的不是那張臉,是你心裡的不安全感、無助感、被拋棄的恐懼。”
“師父教你的‘點燈’,不是真的燈,是讓你回到那個‘知道恐懼’的心。那個心,從來不怕。你一回到那裡,恐懼就失去了力量。”
師妹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,照在院子的梧桐樹上,落下一地碎銀。
她忽然抬起頭,笑著說:
“師父,那我後來把它想成獅子,對嗎?”
師父也笑了:“對。恐懼被你看見了,就變成了力量。那頭獅子,以後就是你的護法。”
我看著他們師徒倆,忽然想起王叔今天下午的眼神——從枯井一樣的空洞,到慢慢亮起來的光。
也許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張“鬼臉”,也許每個人心裡都有一頭“獅子”。
區別隻在於,你有冇有勇氣,在心裡點一盞燈。
樂樂在我懷裡動了動,迷迷糊糊睜開眼,嘟囔著:“媽媽,到家了嗎?”
師妹伸手接過她,輕聲說:“到了,樂樂,我們到家了。”
堂屋裡,燈光暖暖地亮著。
門外,月光靜靜地灑著。
那些曾經讓我們害怕的東西,也許隻是等著被我們看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