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午後,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,在被子上鋪出一塊暖黃色的格子。
我和師妹推開305的門,手裡還牽著一個小不點——靜兒的五歲女兒,樂樂。她已經長大了,紮著兩個羊角辮,手裡抱著一隻褪了色的布兔子,好奇地東張西望。
“王爺爺好!”樂樂一進門就喊,聲音脆生生的。
王叔正望著窗外發呆,聽到這聲喊,慢慢轉過頭來。
看到樂樂的那一刻,他愣了一下。
“這是……?”
“我的女兒,叫樂樂。”師妹把帶來的水果放在床頭櫃上,“師父今天有病人,抽不開身,所以我們來看看您。”
樂樂已經爬到床邊的凳子上,仰著臉打量王叔:“王爺爺,您為什麼躺在醫院裡呀?”
王叔張了張嘴,冇說出話。
“爺爺病了,要在這裡休息。”我趕緊解釋。
樂樂歪著頭想了想,然後把她的布兔子遞過去:“那我的小兔陪您。我生病的時候抱著它,就不疼了。”
王叔看著那隻褪了色的布兔子,眼眶慢慢紅了。
他伸出手,顫巍巍地接過來,抱在懷裡。
師妹拉了拉我,示意我彆說話。
陽光靜靜地照在病床上,照在王叔抱著兔子的手上。那雙手乾枯、佈滿了老年斑,此刻卻輕輕摩挲著那隻破舊的布兔子,像撫摸著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過了很久,王叔啞著嗓子開口:
“我閨女……小時候也有個這樣的兔子。”
師妹輕聲問: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……後來她說想要個新的,新的更好看。我帶她去買,買了新的,舊的就不要了。”王叔的聲音越來越低,“她什麼都想要新的。新衣服,新書包,新房子……舊的我,她也不要了。”
樂樂聽不懂這些話,但她看見王叔哭了,就從凳子上滑下來,跑到床邊,踮起腳,用自己的袖子去擦王叔的眼淚:
“爺爺不哭,我的小兔送給你了,它可乖了,晚上抱著它睡覺,就不會做噩夢。”
王叔低頭看著這個小不點,眼淚流得更凶了,但嘴角卻慢慢彎起來。
師妹蹲下來,平視著王叔:
“王叔,您昨天問,這一輩子圖什麼。”
她頓了頓,指了指樂樂:
“您看這個小傢夥,她才五歲,什麼都不懂。但她知道把自己的寶貝送給您,因為她看見您難受。”
“您年輕時候,也是這樣的孩子。您的孩子小時候,也是這樣的孩子。”
“後來他們變了,那是他們的路。但您冇變的那部分——那個曾經會心疼人、會把自己最好的東西送給彆人的您——還在。”
王叔抱著布兔子,沉默著。
樂樂忽然指著窗外:“爺爺快看,小鳥!”
窗外,幾隻麻雀落在窗台上,嘰嘰喳喳地叫著,有一隻膽大的,歪著頭往屋裡瞧。
王叔看著那些麻雀,喃喃道:“我年輕時候……在工地上,也經常看麻雀。它們不管人有錢冇錢,都一樣叫。”
師妹笑了:“對,它們纔不管您住什麼房子、穿什麼衣服。它們隻知道,這裡有個人,願意看它們。”
我也蹲下來,輕聲說:“王叔,您這輩子養大兩個孩子,供他們讀書,給他們買房結婚——這些事,誰也不能抹掉。不管他們認不認,老天爺也會認。”
王叔轉過頭,看著我們三個——一不熟悉的青年,不熟悉的女子,還有一個五歲的孩子,此刻人卻是暖暖的。
他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慢慢亮起來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明天還來嗎?”
師妹用力點頭:“來!隻要您喜歡,我們每天空了都來看您!”
樂樂也舉起手:“我也來!我帶小兔來看您!”
王叔的嘴唇抖了抖,終於露出一絲笑。
那笑容很淡,很淺,像久旱的土地上,終於冒出的第一棵嫩芽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