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剛過，日頭正烈。
我和師妹跟著師父，穿過醫院長長的走廊。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暖氣的悶熱，讓人透不過氣。走廊兩側的病房裡時不時傳出咳嗽聲、呻吟聲，還有電視機裡咿咿呀呀的戲曲聲。
305病房在最儘頭。
門半掩著，裡麵傳來低低的說話聲，聽不清內容，但那語調——尖銳的，不耐煩的，像鈍刀子割肉。
師父在門口站定，輕輕敲了敲門。
“誰啊？”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。
門被拉開，是個燙著捲髮、穿戴講究的女人，四十出頭，眉眼間和王叔有幾分像。她身後還站著一個男人，叼著煙，皺著眉，正低頭看手機。
“你們是……？”
師父拱拱手：“我們是王老哥的街坊，聽說他住院了，來看看。”
捲髮女人愣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，又看看我們，表情有些複雜：“哦……那、那進來吧。”
病床靠窗，床上躺著一個乾瘦的老人。
他歪著頭，眼睛望著窗外，對我們的到來毫無反應。床頭櫃上放著半杯水，一個剝了一半的橘子，橘子皮已經乾得發硬。
床邊還站著一個男人，四十來歲，穿著件皺巴巴的夾克，正叉著腰，臉色陰沉。
師父走到床邊，輕聲喚道：“王老哥。”
老人緩緩轉過頭來。
那一瞬間，我心裡一緊。
他的眼睛——空洞洞的，像兩口枯井。眼眶周圍是青紫色的淤痕，顴骨高高突起，嘴脣乾裂起皮。他看了我們一眼，又扭過頭去，望著窗外。
“爸，有人來看你。”那個夾克男人——應該是兒子，提高嗓門喊了一句。
老人冇反應。
兒子訕訕地對我們說：“他這兩天就這樣，誰都不理。”
師父冇接話，隻是拉過一把塑料凳，在床邊坐下。我和師妹站在他身後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捲髮女人——女兒，清了清嗓子：“那個，叔，你們坐，我出去打個電話。”說完就出了門。
兒子也跟出去：“我去抽根菸。”
病房裡隻剩下我們仨，和那個望著窗外的老人。
窗外有什麼呢？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——隻有對麵樓的灰牆，和一角灰濛濛的天。
師父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以為他也不會開口。
然後他說話了，聲音很輕，像怕驚著什麼：
“王老哥，我知道你不想說話。換我，我也不想說。”
老人的手指動了動。
師父繼續說：“養兒養女一場，到頭來這樣。換誰，心裡都過不去。”
老人的眼角，慢慢滲出一滴淚。他冇擦，任它順著臉上的溝壑流下去，流進耳朵裡。
師妹掏出紙巾，輕輕遞過去。老人冇接，但她把紙巾放在他手邊。
師父抬頭看看門口，又看看窗外，忽然問：
“王老哥，你知道叢飛嗎？”
老人冇反應。
“一個唱歌的，唱得挺好。他把自己唱歌掙的錢，全捐給了貧困孩子，捐了三百多萬，自己窮得看病都看不起。後來他得了胃癌，那些他幫過的孩子，有的連句問候都冇有，有的家長還打電話來罵他——‘你不是說好供到大學嗎？怎麼不供了？你不是好人嗎？好人怎麼不得好死？’”
老人的眼睛動了一下。
師父的聲音依舊平靜：“叢飛死在37歲。臨死前他說：‘我無怨無悔，隻是希望那些孩子能好好讀書。’”
沉默。
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，由遠及近，又漸漸遠去。
師父又說：“還有個醫生，治了一輩子癌症病人，對誰都耐心，對誰都笑眯眯的。有個病人治不好，家屬衝到辦公室，指著鼻子罵他：‘你是醫生！你怎麼能治不好？你配穿這身白大褂嗎？’”
老人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。
師父看著他，輕輕歎了口氣：“王老哥，你是不是也想問——‘我一輩子對得起他們，他們怎麼能這麼對我？’”
老人的眼淚又流下來，這次兩邊都流。
我攥緊拳頭，指甲掐進肉裡。
師父伸手，拿起那個乾硬的橘子，慢慢剝著。剝開的皮掉在地上，他彎腰撿起來，放在床頭櫃上，然後把剝好的橘子瓣遞到老人手邊。
“王老哥，我給你講個故事。”師父的聲音像秋天的河水，緩緩流淌。
“唐朝有個和尚，叫慧能。他不認識字，但聽彆人唸經，一聽就懂。後來得了師父的衣缽，師父讓他趕緊跑，因為有人不服，要殺他。”
師妹輕輕“啊”了一聲。
師父點點頭：“慧能就往南跑，後麵幾百個人追。追他的人裡有當兵的，有練武的，個個都想搶那件袈裟。他跑到大庾嶺，躲進山裡，出不來——山外麵全是追兵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我忍不住問。
“他躲進了一群獵人裡。”師父說，“和獵人一起生活了十五年。十五年，獵人吃肉，他隻能吃鍋邊煮的青菜。冇人知道他是和尚，更冇人知道他是得了衣缽的六祖。”
老人的眼睛睜大了一點。
“十五年。”師父重複了一遍，“你想，一個開悟的人，天天和殺生的獵人在一起，不能講經，不能說法，連吃口素菜都得偷偷摸摸——他委屈不委屈？他憋屈不憋屈？”
冇有人回答。
師父把橘子瓣又往老人手邊推了推：
“後來有人問慧能：‘師父，您在獵人隊裡十五年，是怎麼修行的？’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老人：
“慧能說：‘但行直心，於彼林中，淨修梵行。’——意思是，不管在什麼地方，不管身邊是什麼人，我的心，我自己做主。”
老人的手，慢慢移向那瓣橘子。
師父笑了，笑得眼眶發紅：
“王老哥，你現在也像是在獵人隊裡。兒女不孝，身邊冇人理解，天天以淚洗麵——這些都是‘境’。但你的心，還是你的。”
老人的手指捏住了橘子瓣，冇吃，隻是捏著。
師父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我們，望著那麪灰牆：
“《維摩詰經》裡有一句話：‘心能轉境，即同如來。’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老人：
“你改變不了兒女的心，但你還能轉自己的境。”
“他們嫌棄你，那是他們的功課——他們這輩子總要學會，什麼是孝，什麼是恩，什麼是人。”
“你被嫌棄，是你的功課——你要學會的，是就算冇人愛你，你還能愛自己；就算全世界都覺得你是累贅，你還知道自己這一輩子，冇白活。”
老人的肩膀開始顫抖，壓抑的、無聲的顫抖。他張了張嘴，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。
師妹湊近了聽，然後抬頭看著我們，眼眶紅紅地說：
“王叔說……他說……他怕。”
師父走回床邊，彎下腰，握住老人的手：
“怕什麼？”
老人的嘴唇艱難地動著，一個字，一個字往外擠：
“怕……怕死……更怕……活著……”
師父點點頭，握緊他的手：
“我知道。怕死，是因為不知道死後去哪兒；怕活著，是因為活著太苦。”
他蹲下來，讓自己的眼睛和老人的眼睛平齊：
“王老哥，死，不是終點。你這輩子吃的苦，受的委屈，嚥下去的眼淚——這些東西，帶不走，但也不會白費。就像種子埋在地裡，你看不見它，但它會在另一個地方，長出東西來。”
老人的眼淚又流下來，雖然說話艱難，但這次，他回握住了師父的手。
師父輕聲說：“你年輕時在工地上流汗，供他們讀書，那是你的愛。你現在躺在床上，什麼都做不了，但還能做一件事——”
他頓了頓：“原諒他們。”
老人的身體一震。
“不是因為他們配得上你的原諒。”師父的聲音低低的，卻一字一字砸進心裡，“是因為你配得上——不再被他們的不孝折磨。”
女兒和兒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，臉上表情複雜，不知道聽了多久。
師父直起身，看著他們，什麼也冇說，隻是輕輕歎了口氣。
然後他對我們點點頭：“走吧。”
走到門口，經過那姐弟倆身邊時，師父停下腳步。
他看著他們，聲音不大，但走廊裡每個人都聽得見：
“你們的父親，用一輩子養大了你們。現在他老了，動不了了，需要人照顧——這不是他的恥辱，是你們的功課。”
“你們可以選擇不做這份功課。但有一天，你們也會老。”
說完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病房。
我跟在師父身後，走到走廊儘頭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——
女兒還站在門口，兒子低著頭，看不清表情。
病房裡，老人依舊望著窗外。
但他的手裡，還捏著那瓣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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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醫院，夕陽正好，把整條街染成暖紅色。
師妹一直沉默著，走到醫院門口，忽然停下來，背對著我們。
我知道她在哭。
師父站在她身邊，也不說話，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過了很久，師妹轉過頭，眼睛紅紅的：
“師父，王叔……會好嗎？”
師父望著漸漸西沉的太陽，緩緩說：
“‘好’是什麼意思？是兒女迴心轉意，對他百依百順？”
師妹搖搖頭又點點頭：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師父歎了口氣：“王老哥的處境，可能暫時不會變。兒女迴心轉意，太難。但他的心，可以變。”
“剛纔我在病房裡說的那些，他聽進去了多少，我不知道。但隻要他聽進去一句——‘我的心，我自己做主’——那他往後的日子，就和以前不一樣了。”
我輕聲問：“師父，那慧能在獵人隊裡十五年，他……委屈嗎？”
師父笑了，笑得有些苦澀：
“他也是人，怎麼會不委屈？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獵人們對他不好，那是獵人的事；他自己怎麼活，是他自己的事。境可以轉心，心也可以轉境。他選了後者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我們：
“王老哥現在也在選。是讓兒女的不孝繼續折磨自己，還是從此以後，為自己活一回——哪怕隻是活在心裡。”
師妹擦乾眼淚，深吸一口氣：
“師父，我明天還想來看他。”
師父點點頭：“好。”
我也說：“我也來。”
師父看著我們，眼睛裡有些溫暖的東西：
“那就一起來。不用說什麼大道理，就陪他說說話，幫他剝個橘子，讓他知道——這世上，還有人願意看見他。”
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遠處傳來歸樸堂方向的鐘聲，悠悠的，一聲又一聲。
師父說了一句：
“心能轉境，即同如來。”
王叔能不能轉這個境，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，從今天起，我的心裡，也種下了一顆種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