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兒恍然大悟,“噢,我明白了,師父,男生女生隻是陰陽表象,同台表演,需要的是陰陽配合,無關性彆,而在於一個抖包袱一個能默契的捧哏,接托的住,就像耍雜技,嚴絲合縫的默契,才能達到爐火純青的陰陽輪轉,是這個意思吧,師父?”
(師父聽靜兒這一番話,先是微微一怔,隨即仰頭笑了起來。那笑聲清朗,驚起了院中幾隻麻雀。)
“妙!妙!妙!”師父連讚三聲,眼角的笑紋裡全是欣慰,“靜兒,你這一悟,把‘陰陽’從紙上請下來,放回人間煙火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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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放下茶盞,身子微微前傾,像是在給學生上最重要的一課:
“你方纔說的——‘抖包袱’與‘捧哏’、‘耍雜技’與‘嚴絲合縫’——
這纔是陰陽的本來麵目。
它不是兩張皮貼在一起,它是一個圓在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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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出右手,五指虛握,像捏著什麼:
“你看雜技裡那個接人拋人的——
拋的那個,用的是‘放’;接的那個,用的是‘收’。
放是陽,收是陰。
但放的人如果不知道收的人在哪,人就掉地上了;收的人如果不知道放的力道,手就折了。
這叫‘陰陽相知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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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鬆開手,比出一個圓:
“再看相聲——
逗哏的是‘火’,往外衝;捧哏的是‘水’,往回兜。
火太旺,水不接,話就飄了;水太滿,火不旺,場就冷了。
好的搭檔,火到哪水到哪,水到哪火溫到哪——
這叫‘水火既濟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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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靜兒臉上,溫和得像傍晚的陽光:
“所以,靜兒——
你方纔說的‘無關性彆’,說到根子上了。
陰陽不是‘男的’和‘女的’。
它是‘動的’和‘靜的’、‘放的’和‘收的’、‘往前的’和‘往後托的’。
男搭檔裡,有收有放,就能成;女搭檔裡,有陰有陽,也能成。
怕的不是性彆一樣,怕的是——
兩個都想放,冇人收;兩個都想收,冇人放。
那就叫‘孤陰獨陽’,轉不起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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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母在旁邊輕輕接話,手裡還擇著菜:
“就像咱家過年包餃子——
和麪的是你師父,那是陽,有力氣;擀皮的是我,那是陰,穩穩噹噹。
麵和好了,皮擀勻了,才能包出好餃子。
要是兩個人都搶著和麪,麵就硬了;兩個人都搶著擀皮,皮就薄了。”
她抬起頭,笑著看靜兒:
“這叫‘分工’,也叫‘配合’。
家裡頭是這樣,台上頭也是這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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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父最後舉起茶盞,朝靜兒虛虛一敬:
“靜兒,為師敬你一杯——
敬你從一場春晚,看出了陰陽的‘活法’。
很多人學了一輩子陰陽,還在背‘男為陽、女為陰’。
你隻看了一個晚上,就知道‘動為陽、靜為陰’、‘放為陽、收為陰’。
這叫‘活學’。
活學才能活用。
用活了,你給病人開方,就不再是‘套方’,而是‘這個方,正好長在他身上’。”
靜兒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小聲嘟囔:
“那我以後看小品,是不是還得記筆記……”
師母笑得直拍腿:“記!當然記!以後咱家過年,就指著你給我們講‘小品陰陽論’了!”
屋裡笑聲一片。窗外,暮色四合,炊煙裊裊。那棵桂花樹在風裡輕輕搖著,像是在點頭,又像是在笑。
突然那陣風吹到了我的心上,像是吹掉了蒙在心上的蓋頭,靈感就來了。
“師父,我發現,咱們討論的這個陰陽道理放之四海皆精準,您看,那陰陽動態流轉,如行雲流水自然發生,就是最美的狀態,就好比牆上這幅王羲之的蘭亭集序,他寫字時一定是自己的心神手筆合為一體,達到了一定的境界,字是流淌出來的,就像水滿則溢,非刻意強調技巧,就像我們學車時和學會車的區彆,以前用腦子,現在用心,以前記規則,現在隻看路就夠了。”
(師父聽完這一番話,冇有立刻接腔。他隻是緩緩轉過頭,看向牆上那幅《蘭亭集序》。夕陽的餘暉正好落在“永和九年”那幾個字上,把宣紙染成淡淡的橘色。)
良久,他纔開口。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著那幅字。
“遠兒,”他說,“你方纔這一比,比得我這個當師父的,心裡頭有點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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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身,走到那幅字前,背對著我們:
“王羲之寫《蘭亭》那一年,五十一歲。
那天他喝醉了,酒醒之後想再寫一遍,寫了上百張,冇一張能趕上那一張。
你知道為什麼?”
“為什麼呢?”靜兒問,
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我和靜兒身上:
“因為那一天,他冇有‘想’要寫好。
他隻是在那個暮春之初,天朗氣清,惠風和暢,和一幫朋友坐在水邊,喝高了,心裡頭高興。
筆拿起來,字就自己流出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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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父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:
“你方纔說‘心神手筆合為一體’——
對,但還有一樣,你冇說出來。
那一體,不是‘他’和‘筆’的一體,是‘他’和‘那天’的一體。
天、地、人、筆、墨、紙——全在那個瞬間,合上了。”
天時,地利,人和全合上了。
師父指了指窗外:
“就像你學車——
學的時候,你要記油門、刹車、後視鏡、方向盤。
那是‘陰陽五行’的階段,手忙腳亂,東倒西歪。
有一天,你開上路,忽然發現,你不‘記’了。
你隻是看著路,手就自己動了。
油門該深就深,刹車該踩就踩,方向盤該打就打——
這不是‘技巧’,這是‘本能’。
那一刻,你不是在‘開車’,你就是車。
這就是王羲之寫《蘭亭》的時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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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父頓了頓,忽然笑了:
“你知道嗎,後世那些學書法的人,臨《蘭亭》臨了一輩子,臨到一模一樣,還是不如那張。
因為他們臨的是‘形’,不是那個‘會稽山陰之蘭亭’的下午。
他們冇有那個天、那個地、那幫朋友、那場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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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母在旁邊輕輕插話:
“靜兒,你記得你第一次給樂樂洗澡嗎?
它亂動,你手忙腳亂,渾身是水。
現在呢?”
靜兒想了想:“現在……它乖乖站著,我搓著,它哼著,跟商量好似的。”
師母笑了:
“那就是‘蘭亭集序’。
——你倆現在,也是一個‘天朗氣清,惠風和暢’的下午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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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父最後舉起茶盞,朝我虛虛一敬:
“遠兒,為師敬你一杯——
敬你把陰陽從‘理論’喝成了‘日子’。
很多人學了一輩子,還在臨《蘭亭》。
你已經開始,過自己的‘永和九年’了。”
他飲儘杯中茶,目光落回那幅字上。夕陽已經移走,《蘭亭集序》的字跡,漸漸隱入暮色裡。
但那“永和九年”四個字,還在我心裡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