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,歸樸堂進來一個大叔來看病,症狀極其簡單:就是頭痛。
但怪就怪在——白天痛,晚上不痛;左邊痛,右邊不痛;晴天加重,雨天又輕了。
(師父聽罷,先不急著搭話,隻示意大叔坐下,遞過一杯溫水,三指已搭上脈。約莫半盞茶工夫,他才緩緩收回手,目光裡有了些深意。)
“你這頭痛,不是一天兩天了吧?”
大叔連連點頭:“三年了,跑遍醫院,片子拍了一摞,啥也冇查出來。”
師父微微一笑,轉向我和靜兒:“你們先辨辨看——陰陽怎麼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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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兒搶先開口:
“白天痛,晚上不痛——白天屬陽,病在陽分。左邊痛,右邊不痛——左邊為陽,病在陽經或陽氣。晴天重,雨天輕——晴天屬陽,雨天屬陰,說明病遇陽則加,遇陰則減。”
她頓了頓,眼睛亮起來:“所以,這是個‘陽證’!陽氣這邊出了問題!”
師父點點頭:“不錯。陰陽關已過。那接下來——怎麼治?”
靜兒張了張嘴,又合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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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試著接話:
“既然是陽證……那按理說,應該用陰藥來平衡?好比熱者寒之,用涼藥降火?”
師父冇答我,隻看向大叔:“你這三年,吃過涼藥冇有?”
大叔一拍大腿:“可彆提了!看過好幾箇中醫,都說是肝陽上亢、火氣上頭,開的全是龍膽瀉肝、天麻鉤藤之類的涼藥。一開始吃著好像輕點,可一停更疼,後來乾脆不管用了。有個大夫還說我‘藥不投病’,讓我加量,差點冇把我吃出胃病來!”
師父聽完,輕輕歎了口氣,轉向我們:
“聽明白了?純用陰陽,治到這一步,就卡住了。
——白天痛,病在陽;左邊痛,病在陽。
用陰藥來製陽,按理說冇錯。
可為什麼越治越重?”
他頓了頓,手指輕叩桌麵:
“因為陰陽隻能告訴你‘病在哪一邊’——卻分不清‘那邊’是虛還是實、是亢還是寒。
左邊、白天、晴天——這都是‘陽位’。
但‘陽位’上的病,可以是陽太過,也可以是陽不足。
打個比方:一間屋子的東邊牆發潮——你可以說‘東邊屬陽,出了陰證’。
但問題是:這潮是牆裡水管漏了(陰實),還是外頭梅雨天潮氣重(陽虛不固)?
治法截然相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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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父指指大叔的脈象:
“他脈沉細,尺部尤弱,舌淡胖,邊有齒痕——這是陽氣不足,不是陽亢。
陽氣白天本該升發到頭部,可他陽氣不夠,升不上去,所以白天痛——痛是因為‘缺’,不是‘多’。
左邊為陽,陽氣虧在左邊,所以左邊痛。
晴天陽氣外浮,他本就不足的陽氣更被外耗,所以加重;雨天陽氣內收,反而好受些。
這叫‘陽虛頭痛’——不是陽亢,是陽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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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兒瞪大眼睛:
“那……那豈不是要用熱藥?那用陰陽不就也能推出來嗎——冷了就加柴!”
師父搖頭:“你剛纔斷的是‘陽證’——對。可‘陽證’下麵,有‘陽實’(火)和‘陽虛’(寒)。
冷熱,能告訴你‘冷了就加柴’——但加什麼柴?加多少?加完之後會不會燒過頭?
這些,冷熱管不了。”
他轉向我:“遠兒,你方纔說用陰藥治——那是‘陽實’的路子。他這是‘陽虛’,需要的不是‘陰藥製陽’,而是‘扶陽以配陰’——讓陽氣夠用了,自己升上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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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父緩緩起身,踱到窗前:
“這就是為什麼,醫道要在陰陽之後,再立五行。
五行告訴你:肝屬木,主升發;腎屬水,主封藏。
他這病,根在腎陽不足(水寒),不能溫升肝木(木寒不升),所以頭痛在左(肝位)。
治法不在‘清熱’,在‘溫腎暖肝’。
——用肉桂、附子(補火)生腎水之溫,用川芎、細辛(辛溫)疏肝木之寒。
這叫‘益火之源,以消陰翳’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我們身上:
“曆代醫家,走到這一步,就開始分岔了——
有人看見的是‘陽常有餘,陰常不足’(朱丹溪),用藥偏涼,這是‘滋陰派’的根。
有人看見的是‘陽非有餘,陰常不足’(張景嶽),用藥偏溫,這是‘補陽派’的源。
誰對?都對,但都對不全。
因為病人——有的陽亢,有的陽虛,有的今日陽亢明日陽虛。
陰陽是總綱,五行是尺子。
光有總綱,量不出尺寸;光有尺寸,看不懂全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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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父回到大叔身邊,開始寫方。筆落處,是四逆湯合吳茱萸湯加減。
寫罷,他抬頭看我們:
“陰陽辨位,五行辨機。
——冷熱能告訴你‘該不該加衣服’;五行才能告訴你‘該加棉襖還是羽絨服、加多厚、穿多久’。
你倆今日見的這個病人,夠你們琢磨三年。
去吧,把藥抓了,煎上,看他三天後的反應。”
大叔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屋裡靜下來,隻剩下藥爐上咕嘟咕嘟的水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