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斜照在宏達工廠的廢墟上，碎石和斷牆投下短而硬的影子。風從塌陷的廠房缺口穿過，帶起一陣灰土，落在陳默肩頭。他沒拍，隻是往前走了一一步，腳踩在一塊翹起的水泥板上，發出輕微的脆響。
趙鐵柱蹲在東側斷牆邊緣，手裏握著那把祖傳的魯班尺。尺身烏黑髮亮，是老木頭經年累月被手汗浸透的模樣，刻度磨得有些模糊，但每一寸都壓著勁。他低頭盯著地基裂縫，左手撐地，右手指尖順著斷裂麵滑下去，試了試坡度。
“這牆倒是不冤。”他說，聲音低，像是自言自語。
林曉棠站在五米開外，正從揹包裡取出行動式地質測繪儀。她把儀器架在三角架上，擰緊螺絲，開啟電源。螢幕亮起，藍光映在臉上，她低頭除錯頻率，手指在按鍵上敲了幾下，等訊號穩定。
陳默走到趙鐵柱身邊，沒說話，隻看了眼他手中的尺。
趙鐵柱抬頭，“你來得正好。”他把魯班尺橫在一處承重柱的殘根上，眯眼對齊，“你看這兒——原設計是六點一的坡度支撐，現在沉降成四點七比一，差了整整一點三，鋼筋早就綳斷了，混凝土也裂穿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換了個位置，重新測量另一段地基。“我再測兩處。”他低聲說，語氣不像在彙報，倒像是確認某個早已註定的事實。
陳默站著沒動。袖口沾著昨天雨水乾後留下的泥痕，左眉骨那道淡疤在陽光下顯出一點淺白。他掏出筆記本，翻到一頁空白，寫下“地基偏移植”，然後停筆，等。
趙鐵柱一連量了三段，每一段都反覆核對兩次。最後一次，他把尺收回來，用拇指擦了擦刻度線，又湊近看了看。然後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把魯班尺插回腰間的布袋裏。
“按這個坡度。”他說，聲音平直，沒有起伏，“他們永遠重建不了。”
說完，他退後半步。站直了身子，像是完成了一項必須由他來宣佈的判決。
林曉棠那邊傳來一聲輕響，是儀器鎖定訊號的聲音。她抬起頭，看向陳默，“資料出來了。”
陳默走過去。螢幕上是一幅地下三維圖譜，藍色光帶蜿蜒穿行於灰色岩層之間，主幹清晰，分支細密。她用筆尖指著其中一段，“你看這裏——暗河原本在地下十八米，現在被汙染侵蝕加雨水滲透。已經抬高到十二米，而且流速加快了近三倍。”
她移動遊標，放大斷裂帶區域，“一旦有人試圖在這上麵打新樁基，承重超過臨界值，地下結構會先區域性塌陷，然後引發連鎖反應。不是能不能建的問題，是建到一半就會自己塌進去。”
風掠過廢墟，吹動她馬尾辮上的野雛菊發卡。她沒去扶，隻盯著螢幕，等陳默回應。
陳默看了一會兒圖，合上筆記本，放進褲兜。他轉身，走向廢墟中央。那裏有一道最寬的裂縫，深不見底，邊緣參差，像被巨力撕開的傷口。
他從揹包裡取出一個布包，解開三層粗布，露出裏麵的工具：一把鑿子、一支墨鬥、一段燕尾榫木件。木件是硬雜木做的，表麵打磨光滑，兩端削成標準介麵，中間刻著一道細槽，是傳統榫卯裡的“公母咬合”結構。
他蹲下，將燕尾榫木件豎著對準裂縫口，慢慢往下塞。木劍卡進深處，發出“哢”的一聲，穩住了。他用手掌輕拍三下，讓其徹底嵌入，不再晃動。
然後他站起來，退後一步。
“這是給宏達的判決書。”他說。
聲音不大，也不高亢，但字字清楚，落在空曠的廢墟裡，像釘子敲進木頭。
趙鐵柱走過來，站在他右側，看著那根插在裂縫中的木劍。他沒說話，隻是把手搭在魯班尺柄上，指節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林曉棠關掉測繪儀，螢幕暗下去。她把儀器裝回包裡，拉好拉鏈，站起身。風吹起她的白大褂的一角，她伸手按住，目光仍停在那道裂縫上。木件露在外麵的部分不到十公分，顏色比周圍的水泥深，像一塊不會腐爛的骨頭。
陳默沒再看它。他把工具包重新裹好，塞進揹包，拉上拉鏈。他的動作很慢，但沒有猶豫。做完這些，他轉頭看向趙鐵柱，“資料你記下了？”
“記了。”趙鐵柱點頭，“三組測量值都在本上，還有照片。”
“圖紙呢？”
“下午就能畫出來。”
陳默嗯了一聲。他又看了眼林曉棠，“報告什麼時候能出？”
“明天上午。”他說，“我已經聯絡了縣環保局的技術員，他們會做二次驗證。”
陳默點頭。最後掃了一眼這片廢墟，斷牆、歪梁、裸露的鋼筋，還有那根靜靜立在裂縫中的燕尾榫木件。它不顯眼，但紮得深，拔不出來。
她轉身，邁步往出口走。
趙鐵柱跟上。林曉棠背上包，也走了兩步。三人並排走在碎石路上，腳步聲混在一起，不快也不慢。
風又起，卷著灰土從背後追上來，撲在他們肩背。誰也沒回頭。
走出二十米，陳默停下。他從褲兜裡摸出筆記本，翻開一頁，寫下一列事項：廢墟勘測完成，地基資料歸檔，暗河圖譜備份，判決木件定位記錄。
他畫了個勾，在最後一項後麵。
合上本子，他抬頭。前方是通往村務室的土路，彎彎曲曲，兩邊長著一人高的茅草。陽光照在路上，泛著乾澀的白光。
他把筆記本放回去，手留在口袋裏，捏著本子的邊角。
趙鐵柱站在他左邊，雙手插進工裝褲口袋，魯班尺在腰間微微凸起。他望著遠處山脊，沒說話。
林曉棠站在右邊，揹包帶子勒在肩上，白大褂口袋裏藏著幾粒種子，是今早從實驗田採的。她眨了眨眼，睫毛上落了點灰。
三人站了片刻。
然後陳默邁步向前。趙鐵柱和林曉棠跟著。
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橫過廢墟邊緣，一直延伸到草叢裏。
土路盡頭，村務室的屋頂隱約可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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