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路盡頭的村務室屋頂在陽光下泛著灰白光，瓦片邊緣有些鬆動，風一吹便輕輕晃動。陳默推開門時帶起一陣塵，屋內光線昏暗，隻有一扇小窗透進斜長的光柱照在靠牆的鐵皮櫃上。他肩頭還沾著從廢墟帶回的灰土，工裝褲口袋裏的邊角硌著手心。他沒坐下，站在桌前，把揹包放在木桌上，拉鏈拉開一半。
“咱們得查老賬。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但清楚。
王德發坐在角落的老木椅上，手裏捏著算盤，指節搭在橫樑上，沒動。他聽見腳步聲就知道陳默來了，也知道他遲早會來翻這筆賬。他低頭看著自己佈滿褶皺的手背，指甲縫裏嵌著幾十年沒洗凈的墨跡。想當年，他第一次提筆記賬那年，青山村還沒通電，煤油燈點一夜，賬本寫三頁。
陳默走到鐵皮櫃前，伸手去拉最底層的抽屜。抽屜卡了一下，他用力一拽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裏麵空蕩蕩的，隻有一層厚灰，和一個用油布層層裹住的方塊。
他把它拿出來，放在桌上。
王德發這才起身，慢步走過來，他從衣兜裡掏出鑰匙，又從脖子上解下一串銅鏈，插進油布結扣處的小鎖。哢噠一聲，鎖開了。他一層層解開布，動作輕，像拆一件不能見風的骨灰盒。
賬本露出來。深藍封皮，已經脆化，邊角捲曲發黃，右下角印著“青山村集體經濟覈算檔案1983”。王德發戴上老花鏡，手指顫抖地翻開第一頁，紙張發出乾裂的響聲。他一頁頁往後翻，速度越來越慢，直到最後一頁。
那裏夾著一張新紙。
白紙，A4大小，印表機打出的宋體字，墨跡清晰：
“宏達化工，破產清算！”
王德發的手停在那行字上，指尖微微發抖。他沒說話，隻是把賬本往中間推了半寸，像是完成了什麼交付。
門被推開，帶進一陣風。
李秀梅走進來，肩上挎著相機包，額前頭髮被風吹亂。臉頰微紅。她一眼就看見攤開的賬本，腳步頓了一下，隨即快步上前。
“你們動真格的了？”她問，沒等回答，已經舉起相機。
哢嚓——
閃光燈在昏暗屋裏炸出一道白光，照亮了賬本上的字，也映出三人凝固的臉。
哢嚓、哢嚓。
他連拍三張，全是特寫：整頁、區域性、那行列印字的邊緣墨點。她放下相機，盯著螢幕回看，眉頭緊鎖，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。
“這是跨世紀的刑事案！”他說，聲音壓低，卻像刀切進木頭。
陳默沒看她，也沒看賬本。他長久的站著，目光落在那行字上，像是讀一段埋了四十年的判決。他左手伸進外套內袋，摸出一樣東西。
是煙袋鍋。
金屬頭磨得發亮，竹桿上有幾道刻痕是他小時候用鉛筆劃的身高線。他父親病重時總攥著它，一遍遍摩挲，不說一句話。
他把煙袋鍋輕輕放在賬本上方，正對著那行“破產清算”。
“爹。”他說，聲音低，卻一字一頓，“這次咱們用法律燒盡他們的罪惡。”
屋裏靜下來。窗外的風停了，瓦片也不響了。隻有相機螢幕上還亮著最後一張照片，白光映在牆上，像一塊不會熄滅的火。
王德發慢慢坐回椅子，雙手覆在合上的賬本上，掌心貼著封皮，像護著什麼怕碎的東西。他閉了下眼，喉頭動了動，沒說話。
李秀梅把相機收進包裡，拉好拉鏈。她站在門口，回頭看了兩人一眼。陳默仍站著，左手握著煙袋鍋，右手輕撫筆記本封麵，動作緩慢，像在確認某件事的終點。
“我得把照片傳出去。”她說。
沒人應聲。
她沒再問，轉身出門。門在身後輕輕合上，發出輕微的哢嗒聲。
屋內光線更暗了，斜陽移到窗框外，隻剩一條細縫照進來，落在鐵皮櫃的把手尖上，閃了一下。
陳默低頭，翻開筆記本，寫下一行字：“賬本歸檔完成，證據鏈閉環。”
他畫了個勾。
然後合上本子，放回褲兜。
王德發仍坐在原處，手沒離開賬本。他忽然開口，聲音沙啞：“當年簽合同那天，也是這個時辰。太陽照在桌上，他們拿來的合同是列印的，我們這邊是手寫的。我說要留底，會計說‘不用那麼講究’。”
他頓了頓，沒往下說。
陳默沒接話。他知道那個“會計”是誰。也知道那份手寫合同後來怎麼沒了。但他沒問，也沒翻舊賬。今天的事，不是為了挖過去，是為了釘死現在。
他走到窗邊，把窗戶推開一丈寬。外麵是村中空地，幾棵老槐樹影子拉得老長，樹下有孩子跑過，笑聲遠遠傳來。再遠處，是剛立起的電子水質監測站，頂上紅燈一閃一閃，像一隻不眠的眼睛。
王德發慢慢站起來，把賬本重新包進油布，鎖進鐵皮櫃底層。他把鑰匙掛回脖子，銅鏈垂下，貼在胸口。他拿起柺杖，拄著走到門邊，停了一下。
“該交的，都交了。”他說。
然後他開門，走出去，背影在夕陽裡縮成一道黑影，慢慢挪向自家方向。
陳默沒送，也沒動。
屋裏隻剩下他一個人。
他把煙袋鍋放進外套內袋，貼近胸口的位置。那裏還有餘溫，像是剛從父親手裏接過來。
他走到桌前，開啟枱燈。燈泡閃了兩下才亮，昏黃的光照在桌麵，照出一片圓型的亮斑。他把筆記本又拿出來，翻到最後一頁空白頁，沒寫什麼，隻是用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三點。
像敲了三下鍾。
屋外天色漸暗，山脊線模糊成一片灰影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叫，接著是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。村子裏開始亮燈，一盞接一盞，從坡下爬到坡上。
他站在桌旁，沒開燈，也沒關窗。
煙袋裹在衣袋裏貼著胸口，硬硬的，沉沉的。他的手插在褲兜裡，捏著筆記本的邊角，指節發白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很輕，像是試探著靠近。
門把手轉動一下。
但沒有推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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