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山脊上的雲層裂開一道口子,陽光斜照下來,落在民宿二期那排新修的屋簷上。瓦片還濕著,反著光,像鋪了一層薄釉。陳默站在門前空地上,沒動。他左手指節蜷著,掌心裏攥著父親的煙袋鍋,鐵皮外殼冰涼,磨得掌心發麻。
銅牌已經掛好了。
“國家生態旅遊示範區”幾個字是燙金的,刻在深褐色銅板上,底下用螺絲固定在水泥牆麵上。牌子不高不低,正好齊眉。有幾個村民圍在邊上,遠遠站著,沒人伸手碰。一個抱著孩子的嬸子踮腳看了兩眼,又退回去,和旁邊人低聲說了句什麼,聲音輕得聽不清。
陳默往前走了三步,抬起右手,指尖順著“示”字的豎筆劃下去。金屬冷而硬,邊緣打磨過,不刮手。他收回手,插進褲兜,摸到煙袋鍋還在。他沒拿出來,隻是用拇指隔著布料頂了頂鍋身,那裏有一道細小的刻痕,是他小時候摔跤時拿他當柺杖留下的。
王德發拄著柺杖從村務室方向慢慢過來。他走路一高一低,右腿使不上力,是去年暴雨夜拖救會計檔案摔的。走到監測站前,他停下,柺杖往地上一頓,抬頭看那個方形鐵箱。箱子裝在水泥基座上,連著幾根電線,正麵有塊螢幕,數字跳動。
“這玩意兒。”他開口,聲音啞,“連著縣環保局係統。”
陳默走過去,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。他看了一眼螢幕:pH值7.2,溶解氧8.1毫克/升。資料穩定,沒波動。他輕聲念出來,像是說給王德發聽,又像是自言自語。
王德發沒看他,眼睛還在掃電線介麵。他伸出左手,指節彎曲,想去碰一根裸露的接頭線,又縮回來。“想當年,賬本鎖在鐵櫃裏,鑰匙我貼身帶著,半夜起來還要查一遍……現在倒好,一筆筆全飛到天上去了。”
陳默沒解釋。他知道王德發不是真不信,是心裏不踏實。老會計一輩子守著紙筆算盤,突然說他的賬本和省裡的電腦通了氣,換誰都得愣一愣。
“您記得每一筆賬。”陳默說,“現在都連上了天上的網。”
王德發喉嚨裡滾了一下,沒說話。他把柺杖換到左手,右手扶住監測箱邊緣,低頭盯著螢幕。數字跳了一下,從8.1變成8.2。他眨了眨眼,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沒笑出來。
遠處傳來腳步聲。
李秀梅拎著包從坡下走上來,肩上挎著相機,手裏舉著話筒。她穿著卡其色馬甲,胸前別著記者證,鞋底沾著泥,踩在濕地上發出噗嗤聲。走到陳默跟前,她停下,喘了口氣,把話筒往前一遞。
“宏達集團律師團隊明天就到村裡。”她說,語速快,“要發律師函,說咱們二期民宿占的是集體林地,程式不合法。您怎麼回應?”
空氣靜了一瞬。
陳默沒看她,也沒看鏡頭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握著煙袋鍋的手。拇指慢慢滑過鍋身那道刻痕,來回兩次。雨水順著他的袖口滴下來,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個小坑。
他抬起頭,望向遠處山脊。
“爹,該給他們上香了。”他說。
聲音不大,但清楚。
李秀梅沒追問。她把話筒收回來,夾在腋下,從包裡掏出錄音筆,按了下開關,確認剛才那句話錄進去了。她抬頭看了看陳默,又看了看銅牌,沒再問別的。
王德發還在監測站前站著。他忽然抬手,用柺杖尖輕輕敲了下鐵箱外殼。“咚”一聲,短促。螢幕閃了閃,資料沒變。他喃喃道:“連著係統……連著係統……”然後慢慢轉過身,拄拐往村務室方向走。背影佝僂,一步一晃。
李秀梅開啟相機,調到錄影模式。她往後退了兩步,把陳默、銅牌、監測站全都框進畫麵裡。鏡頭微微晃動,她穩了穩手。陳默沒動,依舊望著山脊。陽光移到他臉上,左眉骨那道淡疤清晰可見,像一道乾涸的河床。
她按下錄製鍵。
陳默感覺到鏡頭對著自己,但他沒躲。他把煙袋鍋從褲兜裡拿出來,握在左手裏。鐵皮外殼被體溫焐熱了些,不再冰手。他用右手食指摸了下銅牌右下角,那裏有個指紋印,模糊的。他沒擦掉。
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帶著濕土和新葉的味道。民宿二樓有扇窗開著,窗簾被吹得鼓起來,又癟下去。一樓走廊下,一隻花貓趴在竹蓆上舔爪子,耳朵抖了抖,沒睜眼。
李秀梅關掉相機,塞回包裡。她站了一會兒,看了看陳默,又看了看銅牌,最後視線落在監測站螢幕上。數字跳到8.3。
她沒說話,隻是把揹包往上提了提,站在原地沒走。
陳默終於動了。他轉過身,麵向銅牌,右手伸進口袋,掏出筆記本。翻開一頁,上麵寫著幾行字:水管坡度調整完成、東區護欄加固、濕地植被補種名單。他用筆在最後一條畫了個勾,合上本子,重新放回口袋。
他沒再看銅牌,也沒看監測站。他站在原地,左手握著煙袋鍋,右手垂在身側,目光投向村外那條通往縣城的土路。路麵還濕,泛著水光,彎彎曲曲伸進樹林。
李秀梅從包裡拿出一瓶水,擰開喝了一口,他嚥下水,把瓶蓋擰緊,放進包側袋。她的手指碰到錄音筆,猶豫了一下,沒再拿出來。
王德發的身影消失在村務室門口。門關上了,沒鎖。
陽光越來越亮。銅牌上的字開始反光,刺眼。陳默眯了下眼,抬起左手,用煙袋鍋擋住光線。鐵皮和銅牌之間形成一道陰影,剛好落在“範”字上。
他沒移開。
李秀梅低頭檢查相機電量。螢幕顯示百分之七十二。她按了下回放,剛才那段視訊還在。她點開,聽到自己提問的聲音,接著是陳默那句“爹,該給他們上香了”。她看了一遍,退出,把相機關了。
她站直身子,看了看陳默的背影。他還是那個姿勢,左手舉著煙袋鍋,擋著光,右手插在褲兜裡,頭微微仰著。
她沒靠近,也沒說話。
風吹過來,把民宿門前那麵小旗子掀了起來,旗子是藍底白字,寫著“青山生態民宿”,一角已經褐色,旗杆晃了晃,發出吱呀聲。
陳默放下左手,煙袋鍋垂在身側。他深吸一口氣,吐出來,肩膀鬆了一下。
他沒回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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