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委會的燈還亮著,窗外天色灰濛,雨後的空氣悶得人胸口發沉。陳默坐在桌邊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的榫卯工具,那東西還帶著體溫。他剛從東溝回來,褲腳沾著泥已經幹了半截,鞋底在地麵蹭出幾道灰印。
門被猛地撞開,木板拍在牆上發出一聲響。
李二狗跌進來,整個人像從油桶裡撈出來的一樣,頭髮貼著額頭,工裝外套黑乎乎地黏在身上,袖口撕了一道口子,露出的手臂上蹭著暗紅的銹跡。他喘得厲害,胸口一起一伏,右手死死攥著個攥著個黑色塑料盒,殼子上有劃痕,邊緣沾著泥和油汙。
“我拿了……他們的硬碟。”他聲音沙啞,像是喉嚨裡卡著沙礫。“監控的,主控室最底下那台,拔了就跑。”
陳默立刻站起身,林曉棠也從椅子上直起腰,她剛才正低頭翻筆記本,筆尖停在一頁空白紙上,還沒寫下什麼。
“放桌上。”陳默說。
李二狗踉蹌兩步,把盒子拍在會議桌中央,手一鬆,整個人往後倒,靠在牆邊滑坐到地上。他抬手抹了把臉,掌心全是黑油和汗混成的泥漿。
林曉棠沒再猶豫,快步走到村委會的老式電腦前。機箱嗡嗡啟動,螢幕閃了幾秒才亮。她插上硬碟,介麵發出輕微的“滴”聲。進度條緩慢爬升,三人盯著螢幕,誰都沒說話。
陳默站在她身後半步,目光落在顯示器右上角的時間顯示:上午九點四十三分。他記得清楚,這是他們埋完第一段管子後不久。趙鐵柱帶人去卸第二批材料,王德發留在田埂上核對賬目。一切都按計劃走。
資料夾開啟,視訊列表彈出。林曉棠點開最上麵那個,命名為“外排記錄_01”。
畫麵晃了一下,接著清晰起來。
是宏達工廠的後院,夜裏,燈光昏黃。幾個穿工服的人圍著一輛罐車,車尾對著一口蓋著水泥板的井。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揹著手站在邊上,側臉能認出來——是廠裡常露麵的生產經理。
他抬起手,指了指井口,嘴裏說著什麼。
林曉棠點開音量。
“就倒古井裏,死無對證。”男人的聲音不大,但錄得清楚,“查不到源頭,水往下滲,幾個月就散了。”
旁邊一個工人掀開井蓋,罐車緩緩傾斜,黑褐色的液體開始流入井中,發出沉悶的咕咚聲。
李二狗在地上猛地抬頭,眼睛瞪大,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咬牙。
“操……真他媽拍到了!”他聲音發抖,不是害怕,是激動。
林曉棠沒動,手指還放在滑鼠上。她盯著他畫麵,呼吸變重。她知道這有多重要。之前的所有證據——野雛菊枯死、銀鐲變黑、土層分析——都是間接的,需要解釋,需要說服。可這個不一樣。這是他們親口說的,親眼看的,親手乾的。
她轉頭看向陳默,眼裏有光閃了一下。
“能當證據。”她說,“隻要提交給環保局,他們必須立案。”
陳默沒點頭,也沒說話。他往前湊近螢幕,眼睛盯著右下角。
那裏有個時間水印。
他眉頭慢慢皺起。
“等等。”他說,伸手按住了鍵盤上的暫停鍵。
畫麵定格。井口還在流著黑水,經理的手還指著井。
林曉棠回頭看他:“怎麼了?”
“時間。”陳默指著右下角,“你看這個日期。”
林曉棠把滑鼠移過去,放大那一塊,數字清晰可見。
她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。
“不對……”她聲音低下去,“不對,宏達是2023年1月17號才簽的土地協議,正式進場施工是那天之後的事。他們根本不可能在去年十一月往井裏倒料。”
房間裏一下子靜了。
李二狗撐著牆想站起來,腿一軟又跌回去。他仰頭看著螢幕,眼神從興奮變成茫然。
“不可能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親眼看見他們在倒料,前幾天還見著那輛車進廠!這視訊怎麼會是假的?”
“不是假的。”陳默盯著畫麵,“是舊的,或者被人改過。”
林曉棠迅速點開其它幾個視訊檔案。
“這些時間全不對。”她說,聲音有些發緊,“最早的比他們入駐早了兩個多月,最近的比實際施工還早。這不可能是實時監控。”
李二狗猛地拍了一下,手掌濺起一點灰塵。
“操!他們耍我?”
沒人接話。
陳默盯著螢幕,腦子裏飛快過著事。他在城市做專案管理時見過太多資料造假——剪輯片段、拚接時間、偽造日誌。這種手法不新鮮,但用在這種地方,太狠了。
“你拿硬碟的時候,有沒有人發現?”他問李二狗。
“沒有。”李二狗喘著氣,“我繞到鍋爐房後麵,從通風口爬進去的。主控室沒人,機器開著,我就拔了最底下那台。他們要是設了警報,我肯定聽見了。”
“那就是他們故意留的。”陳默說,“讓你拿走。”
林曉棠猛地抬頭:“你是說……這是個圈套?”
“不然為什麼偏偏是這幾段?”陳默指著螢幕,“內容夠勁爆,時間經不起查。他們知道我們會盯監控,乾脆做個假餌,等我們拿著‘鐵證’往上遞,結果被反咬一口,說我們偽造證據、惡意誹謗。”
李二狗臉色發白,嘴角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他冒了那麼大風險,爬通風管,踩碎鐵皮劃破胳膊,就為了拿到這個。現在告訴他,這東西不是武器,是陷阱?
“那他們真正的監控呢?”林曉棠低聲問,“總不能所有記錄都刪了。”
“不會刪。”陳默搖頭,“刪了反而可疑。他們隻會保留真實的,再額外加些假的,混在一起。就像往真酒裡摻假酒,喝的人分不清。”
屋裏又沉默下來。
李二狗靠著牆,慢慢把頭埋進膝蓋。他的衣服還在滴油,地上積了一小灘黑水。
林曉棠盯著筆記本,紙頁空白,筆尖懸在上麵,遲遲沒落。
陳默站在電腦前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。三下,停頓,再三下。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。
突然,他開口:“你進主控室的時候,有沒有看到別的裝置?比如備用電源、行動硬碟陣列?”
李二狗抬起頭:“有……靠牆一排鐵櫃,鎖著。我聽見裏麵有風扇聲,應該是存資料的。”
“不止一台主機?”
“對,至少三台。我隻敢拔這一台,其他的連碰都不敢碰。
陳默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林曉棠忽然想起什麼,快速翻回第一個視訊的屬性資訊。建立時間顯示為昨晚十一點半。
“這個檔案是新做的。”她說,“原始監控不可能這時候才建立。”
陳默湊過去看。
“有人昨晚動過這台機器。”他說,“把舊素材剪進新檔案,打上假時間,放進顯眼位置。就等著我們來拿。”
李二狗猛地抬頭:“所以他們知道我們要動手?”
“不一定知道具體行動。”陳默聲音低下來,“但他們知道有人在查他們。從銀鐲變黑那天起,他們就在佈防了。”
屋外傳來一陣風,吹得窗戶哐啷響了一下。
林曉棠合上筆記本,手指壓在封麵上,指節微微發白。她想起張嬸把銀鐲放進水裏的那一刻,鐲子表麵慢慢浮起黑斑。像被看不見的東西啃噬。那是真的。野雛菊枯死也是真的。可現在,有人把這些真實,變成了可以被否定的東西。
因為一段假視訊,所有證據都可能被質疑。
“我們不能交上去。”她說,“一旦交了,他們就有理由說我們栽贓。”
“可我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。”李二狗掙紮著站起來,扶著牆,“東溝那邊已經開始沖刷了,再過兩天,他們的池子就得裂。可要是沒證據,就算塌了,他們也能說是自然沉降,跟他們沒關係!”
陳默沒答。他轉身走向角落,拿起自己的帆布包,從夾層裡掏出一個U盤。黑色的,普通款式,沒有任何標識。
“這是我昨天備份的。”他說,“從你給我的水樣檢測報告裏匯出來的原始資料。還有土壤成分分析,全部原始記錄。”
林曉棠看著他:“你想怎麼做?”
“我們得找到真正的監控。”陳默說,“不是他們讓我們看到的,是他們拚命想藏起來的。”
“可怎麼找?”
“他們不怕我們看資料,怕的是我們看到畫麵。”陳默慢慢說,“真正要命的,不是倒料,是人在什麼時候、什麼地點、親自下令的畫麵。那種畫麵,不會存在主伺服器裡。”
林曉棠眼睛一亮:“他們會單獨存?”
“或者隨身帶。”
李二狗突然插話:“我表哥……他有時候會拿個老式錄影機,說是檢查裝置用,但我見過他從辦公室拿東西出來,塞進車裏。”
“什麼樣的錄影機?”
“黑色的,帶提手,側麵有磁帶口。”
陳默和林曉棠對視一眼。
“不是數字存檔。”陳默說,“是模擬訊號,磁帶。”
“他們用老裝置,反而更安全。”林曉棠低聲說,“不容易被黑客入侵,也不聯網,想查就查。”
李二狗咧了咧嘴,像得有點苦:“所以咱們現在,不但沒拿到證據,還得重新開始找?”
沒人回答。
陳默把U盤收好,目光回到電腦螢幕上。那幅定格的畫麵還在:經理指向井口,罐車傾倒黑液。
一個精心設計的謊言。
窗外,陽光終於刺破雲層,照在村委會的水泥地上,反射出一片白光。
林曉棠站在桌前,雙手撐著桌麵,盯著那串數字。
她的筆還懸在筆記本上方。
陳默站在電腦旁,左手仍按在暫停鍵上。
李二狗靠在牆邊,右手緊緊攥著那個空硬碟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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