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狗攥著那個空硬碟盒,指節發白,靠在牆邊一動不動。陳默沒再看他,轉身推開了村委會的門。夜風撲進來,帶著濕土和草根的氣息,吹散了屋裏凝帶的油汙味。他邁步走進去,腳步踩在乾泥塊上發出碎裂聲,一路朝著村東的老屋走去。
天已經黑透了,星星稀疏地掛在頭頂,遠處宏達工廠的輪廓隱在山後,隻有一點昏黃的光暈浮在樹梢上方。陳默推開自家院門時,木門吱呀響了一聲,像父親從前咳嗽的聲音。他站在院子裏沒動,從口袋裏摸出那把煙袋鍋,銅頭冰涼,木柄磨得光滑,是父親用了幾十年的東西。
他蹲下身,在石台邊撿起一塊乾枯的艾草塞進鍋裡,劃了根火柴點著。火星慢慢燃起來,一縷青煙升上去,被晚風吹得歪斜。他拿著煙袋鍋,湊近放在台上的那截鐵管——是從東溝挖出來的,銹得厲害,表麵坑窪不平,像是被什麼咬過一樣。煙霧一圈圈繞著管壁打轉,陳默輕輕來回移動煙袋鍋,讓熱氣均勻地熏過去。鐵鏽開始鬆動,有些地方泛起細微的裂紋。他停下動作,用指甲颳了刮其中一處,灰黑色的渣屑掉落下來,底下露出一道壓痕。
他眯起眼。
那不是自然形成的紋路,是字。
他繼續熏,手指穩住,呼吸放輕。煙霧越來越濃,那行字也一點點清晰起來——“宏達化工”。
就在這時,院門又被推開。
趙鐵柱站在門口,手裏捏著幾張圖紙,肩上還搭著帆布包。他本想喊一聲,可看到陳默蹲在石台前的樣子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他走近幾步,目光落在鐵管上,忽然停住。
“你這……哪兒來的?”他聲音低了些。
陳默沒抬頭,“東溝挖的,埋在排水溝底下,連著他們廠那邊。”
趙鐵柱沒應,彎腰把鐵管拿起來,翻了個麵,對著煙頭的光仔細看。他的手指順著那四個字走了一遍,又一遍,指尖微微發抖。.
然後他突然摔了下去。
不是摔倒,也不是踉蹌,是整條腿自己軟下去的,膝蓋砸在石板上發出悶響。他沒去扶,也沒抬頭,隻是死死盯著那行字,嘴唇動了幾下,才擠出聲音:
“我爹當年……就是被這管子燙死的。”
他說話的時候,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,每一個字都磨得生疼。
“那時候廠剛建,招人幹活。我爹去扛料,說好一天八毛錢。那天鍋爐漏氣,要換管子,沒人敢上。工頭說誰幹完給雙倍。我爹上了。他抱著這根管子往上爬,手一滑……”他頓了一下,眼眶紅了,“滾燙的管子砸在胸口,衣服燒穿,皮肉粘在地上。抬回來的時候,人還能喘氣,說了句‘鐵柱他娘,別讓孩子去廠裡’,就沒聲了。”
陳默蹲著沒動,手裏的煙袋鍋還在冒煙,火星忽明忽暗。
“後來呢?”他問。
“後來?”趙鐵柱苦笑一下,“說是自己操作不當,不算工傷。賠了三百塊,還是我姑借的。廠裡的人說,這管子是正規廠家出的,有標號,沒問題。可我親眼見過這字,跟現在這個一模一樣。”
他抬起頭,眼裏全是血絲,“我一直以為……是我爹命不好。可這管子,他早就該爛在土裏,怎麼還能拿出來害人?”
陳默終於站起身,走到他身邊,慢慢蹲下。他把煙袋鍋遞過去,銅頭還冒著一點餘煙,木柄溫熱。
趙鐵柱沒接。
陳默就把煙袋鍋放進他手裏,動作很輕,像是放了一件不能摔的東西。
“這次,咱們燙回去。”他說。
趙鐵柱低頭看著手裏的煙袋鍋,銅鍋口沿還沾著一點未燃盡的艾草灰。他的手指一根根收攏,把煙袋鍋緊緊握住,指節泛白。他沒抬頭,也沒說話,隻是把臉埋得更低了些。
陳默站直身子,望向院子外。
遠處山影沉沉,宏達工廠的那點光暈還在,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。他記得小時候,這片山夜裏隻有螢火蟲和狗叫,現在卻多了機器的嗡鳴,還有地下悄悄滲出的毒水。他想起父親臨走前躺在床頭,一隻手總摸著這煙袋鍋,一句話不說,隻是抽煙。那時他不懂,現在懂了——有些事,不是靠嘴說的,也不是靠檔案寫的,是靠人記住的。
他回頭看了眼趙鐵柱。
趙鐵柱仍站在石台前,雙手握著煙袋鍋,背脊綳得很緊。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,露出額頭上的汗。他沒擦,也沒動,就像一座突然長在院子裏的石像。
陳默沒在說話。他轉身走到屋簷下,拿起靠在牆邊的鐵鍬,又從角落拖出一個麻袋,裏麵是白天從東溝帶回來的幾段舊管件。他把麻袋口解開,蹲下身,一段段往外拿。每一段都繡得厲害,有的彎折變形,有的介麵處裂開。他把它們拍在地上,像在拚一幅殘破的地圖。
趙鐵柱終於抬起頭。
他看見陳默正低頭擺弄那些鐵管,動作很慢,但很穩。他忽然明白什麼,慢慢撐著地麵站起來,把煙袋鍋小心放進胸前的口袋裏,靠近心臟的位置。
“這些管子……都是從哪兒挖出來的?”他問。
“東溝、村西、老河道轉彎的地方。”陳默頭也不抬,“不止一根,是一整套。他們用舊管鋪暗線,繞開檢測口,直接往地下水層排。”
趙鐵柱走過去,蹲下身,拿起其中一段,翻過來一看,果然也有“宏達化工”的壓痕。
“這廠……不是新建的。”他說。
“是重建的。”陳默聲音低,“原來的廠倒了,人跑了,債留了,地賣了。現在這些人,換了名字,換了招牌,連管子都沒換。”
趙鐵柱咬住牙根,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石台上。石頭沒裂,他的手背卻紅了一片。
“我爹要是知道……這廠死了又活,還接著害人,他墳頭草都得燒起來。”
陳默沒應,隻是繼續整理那些鐵管。他從麻袋底掏出一小截最短的,隻有三十公分,兩端介麵完整。他用煙袋鍋的銅頭蹭了蹭表麵銹跡,又湊近看了看。
“這段不一樣。”他說。
趙鐵柱湊過來。
這段管子上的“宏達化工”字樣下麵,還有一行更小的字,幾乎被鏽蝕蓋住。陳默用指甲一點點摳掉浮銹,露出幾個模糊的筆畫:
“……1987……試壓合格……編號七……”
趙鐵柱盯著那串數字,忽然吸了口氣。
“這是試產管。我爹出事那年,廠裡才剛開始建,所有管道都要先做壓力測試。這段管子,應該是最早一批進廠的。”
他抬頭看陳默,“也就是說,他們不僅用了舊管,還用了當年出過事故的管子。”
陳默點點頭,把那段管子輕輕放在一邊,像是怕驚醒什麼。
兩人沉默下來。
夜風穿過院子,吹動屋簷下掛著的一串乾辣椒,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趙鐵柱慢慢把手伸進口袋,再次摸到煙袋鍋的銅頭。他沒掏出來,隻是隔著布料感受它的形狀。
“你說……咱們能找到多少這樣的管子?”他問。
“隻要往下挖,就不會隻有一段。”陳默說,“他們會藏,但我們能挖。他們能造假視訊,可這些鐵,不會說謊。”
趙鐵柱慢慢站起身,走到院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老屋。窗紙透出一點昏黃的光,是陳默剛才點的煤油燈。院子裏,那些鐵管排在地上,像一條斷了的蛇。但頭尾都指向同一個方向——西山腳下,宏達工廠的大門。
他深吸一口氣,走回石台前,彎腰把剩下的鐵管一段段裝回麻袋。動作很重,像是在打包仇人的骨頭。
“明天我帶人去南坡。”他說,“那邊以前是原料堆場,地下管網最亂。要是還有埋的,肯定在那兒。”
陳默沒反對。
他把煙袋鍋重新點燃,艾草的味道又飄起來。他蹲在麻袋旁,用煙頭最後熏了一遍那段編號七的管子。銹跡剝落很多,那行小字越來越清楚。
他伸手摸了摸左眉骨上的疤,那是小時候救趙鐵柱時留下的。那是他們一起掉進河裏,他拽著他遊上來。現在,他們又要一起往前走。
隻是這一回,不是救人,是討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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