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雛菊死了,銀鐲黑了,銅鏡也發了暗。林曉棠在本子上寫下那句話時,天還沒亮透。
趙鐵柱蹲在東溝的田埂上,手裏握著魯班尺,尺麵貼著新挖排水溝的坡道。她眯眼順著尺邊看過去,嘴裏數著刻度。泥土還濕著,昨夜下過雨,溝底泛著青灰。他沒抬頭,隻低聲說:“按這個坡度,三天就能衝垮他們的化糞池。”
陳默站在他身後半步,袖口捲到手肘,褲腳沾著泥點。他沒說話,盯著那根尺子看了幾秒,然後彎腰抓起一把土,在掌心搓了搓。土不粘手,滲水快。
王德發拄著拐從後頭趕來,喘得厲害。他一瘸一拐走到溝邊,把一張泛黃的紙拍在土堆上。紙角卷著,邊沿磨得發毛。他手指抖著點過去:“這裏不能再往下挖了!三米下麵是空的,有暗河。”
趙鐵柱抬起頭。
“你確定?”
“我抄了三十年賬,哪塊地底下有洞。哪條溝改過三次,我都記得。”王德發聲音壓得很低,“這圖是八三年簽的,當時就標了‘古河道’,後來填了表土,種了樹。現在你們要在這兒動土,萬一塌了,不光工程毀,還會驚動他們。”
陳默蹲下來,手指沿著圖紙邊緣劃過。紙上印著細密線條,一道虛線橫穿東溝,末端寫著“已淤塞”。他抬頭問:“現在還有水流?”
“不一定有明流,但土層鬆軟,地下水會走這條道。”王德發咳了一聲,“要是外力一拉,水位變動,底下空腔撐不住,就會陷。”
趙鐵柱站起來,走到溝口另一側,用魯班尺量了兩步距離,又叭下去看坡道出口方向。他回頭說:“我們不是要挖穿它,是要借它。”
“怎麼說?”
“他們的化糞池建在軟基上。靠的是表層壓實土撐著,我們這邊排水管出水口對準那個位置,三天高流速沖刷,加上地下本身就不穩,隻要裂一條縫,汙水自己就會往空腔裡漏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他們就得修。”趙鐵柱嘴角動了一下,“一修就得挖開,一挖開,裏麵的東西就藏不住了。水泥殼子一破,重金屬沉積、管道腐蝕、偷排介麵……全露出來。”
王德發沉默了一會,看著兩人。
“你們是想讓他們自己拆自己的遮羞布?”
陳默站起身,從工裝褲口袋掏出一把木製工具。榫頭方正,卯眼光滑,是他父親留下的老物件。他蹲回溝底,把工具豎著插進泥裡,直到卡住不動。他用手推了推,穩住了。
“他們是想把髒東西埋在地下,以為沒人知道。”他說,“咱們就讓這地自己開口。”
趙鐵柱走過來,看著那根插在泥裡的榫卯工具,忽然笑了。
“你爸當年教我認結構,說最結實的不是鋼筋,是咬合。”他拿起魯班尺,重新校準角度,“那我們就讓這塊地,咬住他們的嘴。”
王德發拄著拐,慢慢走到圖紙前,用指甲摳出一個點:“出水口再偏左十五公分,正好對著他們池體接縫處。那裏是施工冷縫,最容易裂。”
趙鐵柱記下位置,掏出隨身小本畫了個標記。
“材料我已經安排好了。”他說,“今天下午運到,都是普通排水管,看不出異樣。工人用我信得過的,嘴緊,幹活利索。”
“什麼時候動工?”
“天黑後。”趙鐵柱合上本上,“趁著沒人注意,先鋪一段,留個口,等明天白天再補上,看起來就像正常施工。”
陳默拔出榫卯工具,拍掉泥,收進口袋。
“監控呢?”
“廠門口有兩個探頭,但我們這片不在範圍內。”趙鐵柱指了指山坡,“那邊有棵歪脖子樹,擋住視線。隻要不在明麵上大動,他們發現不了。”
王德發皺眉:“可要是他們查施工記錄?村裡沒有報備這個工程。”
“不用報。”陳默說,“這是農田水利改造,屬於村民自發維護。去年雨水多,溝渠淤了,重修合情合理。”
“可你這坡度不對。”王德發盯著圖紙,“正常排水不會這麼陡,一眼就能看出問題。”
“所以得有個說法。”陳默看向趙鐵柱。
“我說是試新工藝。”趙鐵柱立刻接上,“縣裏推廣快速疏浚法,靠高流速沖淤,還在試點階段,資料要收集。誰來問,都說是上麵讓做的。”
王德發看著兩人,半天沒說話。他低頭摸了摸那張舊合同,手指停在“古河道”三個字上。
“這事一旦開始,就沒有回頭路。”他說。
“我們也沒打算回頭。”陳默說。
風從山口吹過來,帶著濕氣。溝邊的雜草晃了晃,露出底下新翻的土。
趙鐵柱蹲下身,最後一次檢查魯班尺的角度。他用鞋尖在地麵劃了一道線:“就從這兒起,管子下到兩米深,不出三日,水流速度能達到每秒一點八米。足夠沖開軟基裂縫。”
“會不會太急?”王德發問,“要是第一天就塌,反而打草驚蛇。”
“不會。”趙鐵柱搖頭,“我算了土層承壓和滲透係數,前三十六小時隻會輕微沉降,肉眼看不出來。四十八小時後才會出現細裂。真正垮,得等到第三天夜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德發鬆了口氣。“得讓他們自己覺得沒事,才能放鬆警惕。”
陳默走到溝尾,望著遠處宏達工廠的方向。廠房被樹擋著,隻露出一角鐵皮屋頂。他沒再說話,隻是把手伸進口袋,摸了摸那把榫卯工具。
趙鐵柱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
“我去盯材料。”他說,“六點前必須把第一段管子埋下去。”
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王德發說,“雖然走不快,但能看著點賬目。買多少,花多少,一筆不能錯。咱們這事,得經得起查。”
“好。”趙鐵柱點頭,“車在村口等著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往田埂外走。王德發走得慢,柺杖敲在土路上,發出悶響。
陳默沒動。他站在溝邊,看著那道新開的斜坡,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魯班尺。趙鐵柱剛才留下的刻度還在,清晰可見。
他蹲下身,用指尖沿著刻度描了一遍。
遠處傳來拖拉機的聲音,是趙鐵柱的施工隊來了。一輛綠色農用車停在路口,幾個人跳下車,開始卸管材。
陳默站起身,把魯班尺輕輕放在土堆上,蓋住那道線。
他轉身朝路口走去。
太陽升起來了,照在溝渠的斷麵上,土色發白。
趙鐵柱正在指揮工人抬管子。王德發站在旁邊,翻開隨身的筆記本,開始記數字。
陳默走過去,接過一根鋼管,和他們一起抬。
管子很重,壓在肩上,有點硌。
但他們沒停。一步一步,把第一段棺材放進溝底。
趙鐵柱蹲在坑裏,用水平儀測了角度,然後抬頭喊:“方向沒錯,繼續!”
陳默抹了把汗,看著管口對準的方向。那條線,直直指向宏達工廠的背麵。
王德發合上筆記本,靠在樹邊喘氣。他抬頭看了看天,陽光刺眼。
他忽然說:“三十年前,我也在這片地乾過活。”
沒人接話。
“那時候說要建廠,說是給村裏帶來好日子。”他聲音低下去,“結果地壞了,水臭了,人也走了。”
趙鐵柱從坑裏爬出來,拍了拍身上的泥。
“現在不一樣了。”他說。
“怎麼不一樣?”
“以前他們定規矩。”趙鐵柱指著剛埋下的管子,“現在是我們動手。”
王德發沒再說話。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筆記本,翻到最後一頁。空白頁上,他剛才寫下一串數字:**管材長度:十二米;埋深:兩米;坡度:七度;預計衝擊時間:七十二小時**。
他用筆圈住最後一個數字。
陳默走回來,手裏拿著一把鐵鍬。
“下一步,填土。”他說。
趙鐵柱點頭,接過鐵鍬,跳進溝裡。
王德發扶著樹榦,慢慢站起來。他把筆記本收好,走到溝邊,看著兩人一鍬一鍬把土蓋上去。
土一層層落下,蓋住了管子,蓋住了刻度,又蓋住了那條通往謊言的路徑。
但沒人覺得結束,
這隻是開始。
陳默鏟完最後一鍬,把鐵鍬靠在田埂上。
他抬頭看了看宏達工廠的方向。
屋頂上的鐵皮被風吹得輕輕晃動。
他把手伸進口袋,摸了摸那把榫卯工具。
工具還是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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