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鐵柱的影子落在實驗室外的土路上,陽光斜照,他沒進門,轉身往水庫北口走。地上有拖拽的痕跡,泥裡嵌著碎塑料管。他蹲下,從工具包裡取出魯班尺,貼在斷裂口上比了比。
陳默趕到時,趙鐵柱正把尺子翻過來,指著內側一道刻線。“你看這切口,平得像刀切豆腐。不是普通工具能弄出來的。”他聲音低,但清楚,“液壓鋸,至少八噸壓力。村裡沒人有這種裝置。”
陳默盯著那截斷管。介麵整齊,邊緣沒有毛刺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傳來光滑的觸感。“誰幹的?”
“專業隊。”趙鐵柱收起尺子,站起身拍了拍腿。“不是臨時救人,是按圓紙施工那種。手法熟得很。
王德發拄著柺杖走來,腳步慢,呼吸有點重。”他聽見“專業隊”三個字,手一抖,茶杯砸在地上,裂成幾片。茶葉混進泥土裏,水涸開一圈暗色。
“又是他們!”王德發聲響突然拔高,“當年修路,也是說請了專業施工隊!圖紙畫的好,材料報得足,結果呢?水泥滲灰,鋼筋用細的,路沒通車就塌了!三條人命啊!”
他指著地上那截管子,手指發顫。“現在又來這一套?毀咱們的水管,還裝什麼專業?我告訴你,這些人就是騙子!打著專業的旗號,吃村裏的血!”
陳默沒說話,走過去按住他肩膀。力道不大,但穩。王德發喘著氣,沒甩開。
“王叔,你說得對。”陳默開口,聲音平,“他們就是同一撥人。換了個名頭,手段還是那樣。”
王德發抬頭看他。
“可這次不一樣。”陳默彎腰,撿起魯班尺,翻到正麵,指腹擦過上麵的刻度,“以前他們拿圖紙騙人,咱們看不懂。現在他們動手了,我們就拿尺子量回來。”
他蹲下,在泥地上劃了一道線,從起點到終點,正好一尺三寸。“他們毀一段管,咱們建十段。就按鐵拄哥這把尺子的標準來——一分不多,一厘不少。”
趙鐵柱站在旁邊,看著地上的線,忽然笑了下。“你真要這麼乾?”
“不光乾,還要讓全村看見。”陳默把尺子遞還給他,“讓他們知道,什麼叫真東西。”
王德發沒動,眼神還在發直。過了幾秒,他慢慢彎腰,想撿-地上的茶杯碎片。陳默蹲下幫他,兩人一塊一塊拾起來。王德發忽然說:“那年我查賬,發現材料款對不上。我去縣裏反映,沒人理。後來有人說我多事,差點把我趕出村委會。”
“現在沒人能趕你走。”陳默把最後一塊碎片放進他手裏,“你是咱們村的根。”
王德發低頭看著掌心的碎瓷,沒再說話。
趙鐵柱解開工具包,拿出一張皺巴巴的草圖鋪在地上。他用魯班尺壓住一角,開始。畫新的管道走向。“北口這段接不上,可以繞東坡坡度緩,埋深夠,冬天也不怕凍。”他一邊畫一邊念,“主管道加粗,支條分七條,以後家家都能通上活水。”
陳默盯著圖紙。“需要多少材料?
“管道按標準算,至少三公裡。水泥墩、固定架這些另加。”趙鐵柱抬頭,“錢呢?”
“先動工。”陳默說,“賬的事我來想辦法。王叔,您還能核一次預算嗎?”
王德發點頭。“我回去翻舊檔案。之前修路l剩的票據還在,能參考。”
“好。”陳默站起身,看向遠處的山坡,這事不能等。他們敢斷水,就說陰怕我們查到底。我們現在動手,就是逼他們露底牌!”
趙鐵柱捲起草圖,塞進防水袋。“我下午就召集工人。老隊員都信得過,新來的也得篩一遍。”
“人員你把關。”陳默說,“特別是外來施工隊,一個都不能亂進。”
王德發忽然開口:“當年那個施工隊,領頭的姓張,外號‘張半尺’。為什麼叫這個?因為他做事,總差半尺——該深的淺了,該寬的窄了。表麵看沒問題,用不了兩年就出事。”
他盯著趙鐵柱手裏的魯班尺。“你現在這把尺,是一尺三寸整,對吧?”
“祖傳的。”趙鐵柱抬頭,“我爸說過,差一絲都不準,就不叫尺。”
“那就用這個標準。”王德發聲音低下來,但清楚,“誰要是敢斷一毫,我就把賬本翻出來,一頁一頁對給他看。”
陳默看著兩人,伸手接過魯班尺。他把尺子握在手裏,翻來去看了一遍。木身磨得發亮,刻度邊角沒有磨損。他在地上又劃了一道線,比剛才那道長。
“咱們打的基建,從今天重新開始。”他說,“不再是誰說了算,而是尺子說了算。”
趙鐵柱從工具包裡掏出記號筆,在斷管的兩端寫下編號。“第一段,損毀點A。明天這個時候,新管應該已經下溝。”
王德發從懷裏摸出一個小本子,翻開,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數字。他開始抄錄現場資料:坐標、管徑、埋深、坡度。寫完一條,用筆尖點一下紙,像敲算盤
陳默把魯班尺插進腰帶,走到高處。他望向村子的方向。幾縷炊煙升起,狗叫聲隱約傳來。他知道,很快就會有人聽說水管被毀,會慌,會問,會等答覆。
他必須給出答案。
趙鐵柱走上來,站在他旁邊。“你真打算建十倍?”
“不止。”陳默說,“咱們缺的不是一段管,是信任。現在有人想用破壞讓我們停下,我們就用建設讓他們看明白——青山村的人,不怕重來。”
王德發也走了上來,把小本子合上,夾進腋下。他看了看兩人,忽然說:“我那本《鄉村財務三十六忌》,第三條寫著:‘工程不明,則民心散’。今天這條,得改個說法。”
“改成什麼?”趙鐵柱問。
“改成‘工程透明,則民心聚’。”王德發說,“我要印一百份,貼到村委會門口。”
陳默點頭,“貼吧。順便把今天測量資料一起公佈。誰想知道進度,隨時來看。”
趙鐵柱咧嘴一笑,拍了下大腿。“行!那我現在就去調車。挖機、吊車、運輸車,全拉過來。明天早上六點,準時開工!”
他轉身要走,陳默叫住他。“鐵柱哥。”
“啥事。”
陳默把魯班尺拿出來,遞過去。“這個,你拿著。它是你的,也該由你用。”
趙鐵柱看了他一眼,沒推辭,接過尺子,放進工具包最裏層。他點點頭,一瘸一拐朝村口走去。
王德發拄著拐,站在原地沒動。他跟著趙鐵柱的背影,低聲說:“這孩子,小時候跟我兒子一塊玩泥巴。現在扛起了全村的事。”
“他一直可靠。”陳默說。
“可有些人不可靠。”王德發轉頭,“我剛才翻手機,看了一條未讀短訊。匿名號碼發來的,隻有一句話:‘別查太深,不然連你孫子都保不住’。”
陳默眼神一沉。
“我沒回。”王德發把手伸進口袋,關掉手機,“但他們怕了。怕我們真的把每一分錢,每一寸管都量清楚。”
“那就量到底。”陳默說,“他們敢威脅,我們就敢公開。明天開工儀式,我讓村廣播連播三天。”
王德發點頭,慢慢走下坡。走到一半,他又停下。“你知道我為啥摔茶杯嗎?”
陳默看著他。
“不是因為生氣。”王德發說,“是因為害怕。我怕這一次,又像當年一樣,眼睜睜看著事情爛掉,卻攔不住。”
“不會了。”陳默走過去,扶住他胳膊,“這次我們有尺子,也有時間。他們毀一天,我們就建十天。”
王德發沒再說話。任由他扶著往下走。
太陽偏西,工地邊上搭起了簡易桌。趙鐵柱鋪開圖紙,用石塊壓住四角。他掏出記號筆,在主管道位置畫了個紅圈。陳默站在旁邊,指著東坡轉彎處,說要加一個檢修井。
王德發坐在木箱上,翻開舊檔案。他找到一頁泛黃的紙,上麵印著“青山村道路建設工程合同”,名字欄裡寫著“宏達基建專案部”。他用紅筆圈住那個名字,又在旁邊寫下今天的日期。
趙鐵柱抬起頭,看了看天色。“今晚得守這兒,他們竟然敢動手,說不定還會來二次破壞。”
“我安排人。”陳默說,“張嬸他們不是每晚巡邏?我去說一聲,請他們多繞這條路。”
王德發合上欄案。“我也來。晚上睡不著,正好核賬。”
王德發站在廢墟邊上,沒再說話。風吹過斷裂的管口,發出輕微的哨音。
趙鐵柱開啟工具包,把魯班尺放在最上麵。他用手蓋住它,像護著什麼重要的東西。
陳默掏出手機,撥通電話。“喂,是我。明天早上六點,村委會門口集合。所有願意幹活的,都來。咱們村的新工程,開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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