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掛了電話,手機螢幕暗下去。林曉棠站在村委會門口的台階上,聽見最後一句“明天早上六點,村委會門口集合”,她沒動,等陳默轉身走了,才把手裏的筆記本合上。
她剛要回屋,李二狗從牆角拐出來,臉上有道新劃痕,衣服沾著泥。他走近幾步,聲音壓得很低:“別去北口了。”
林曉棠停下。
“她們知道你要查水管的事。”李二狗說,“那邊現在沒人,可你要是去了,就出不來了。”
林曉棠盯著他。以前這人總在村口晃蕩,嘴裏罵罵咧咧,現在卻站得筆直,眼神不是裝的。
“你知道排汙口在哪?”她問。
李二狗點頭。“竹林底下,有一條暗河。我拉過三次廢料,都是夜裏運出去的。他們說水會自己沉下去,沒人看得見。”
林曉棠沒說話,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一支筆,又摸出筆記本,在空白頁寫下“竹林-暗河-夜間運輸”。
“你現在帶我去。”她說。
李二狗看了他一眼,轉身往村口走。林曉棠跟上。
竹林在村子東坡背麵,常年不見陽光,地麵鋪滿枯葉,踩上去軟而悶。兩人一前一後往裏走,腳印很快被落葉蓋住。越往深處,空氣越重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,像是鐵鏽混著爛草。
走到一片密竹處,李二狗蹲下,扒開厚厚的落葉層。底下是濕滑的石頭,縫隙間有水流聲,很細,但一直不斷。他用手電照進去,水是暗綠色的,表麵浮著油膜。
林曉棠立刻拿出取樣瓶,蹲下來取了一管水,擰緊蓋子,貼上標籤。她又翻開本子,記下時間、位置、水流狀態。寫完抬頭,看見李二狗正用一根樹枝撬動一塊石板。
“下麵有東西。”他說。
林曉棠放下本子,伸手幫忙。兩人合力把石板掀開,底下露出一段埋在土裏的鐵管,已經銹得發脆,管口歪斜,明顯是被人砸斷後掩埋的。
他伸手去擦管壁的泥,指尖碰到一處凹陷,藉著手電光看過去,能辨出幾個字:宏達化工。
心跳快了一下。
她趕緊從包裡拿出密封袋,把取樣瓶放好,又把一小塊銹跡刮下來裝進去。做完這些,她抬頭環顧四周,想找更多痕跡。這片竹林太安靜了,風吹不動,鳥也不叫。
突然,遠處有光亮起來。
一盞煤油燈緩緩靠近,火光搖晃,在竹影間投下長長的影子。來人是個老太太,裹著深色頭巾,手裏提著燈,另一隻手拄著一根竹竿。
是張嬸。
林曉棠站起身。村裡人都知道張嬸寡居多年,兒子早年外出打工沒了音信,她一個人守著半畝菜地過活,平日話很少,巡邏隊排班也總能把她放在最邊緣。
張嬸走到洞口邊,低頭看了看那截鐵管,又抬頭看李二狗,眼神冷。
“你們挖這個幹什麼?”她問。
“我們在找證據。”林曉棠說,“這是宏達化工的排汙管,他們一直往暗河裏倒廢料。”
張嬸沒答話,把煤油燈插進石縫,彎腰撿起一塊碎石,走到另一邊開始刨土。她動作不快,但很穩,一下一下,像是翻自家的地。
林曉棠和李二狗對視一眼,也過去幫忙。
三人一起挖,土層越來越鬆,終於又露出一段完整的管道。這次更清楚,管身上有鑄造時留下的標識,一個三角形裏麵套著字母H,下麵是“宏達化工1989”幾個字。
林曉棠立刻拍照,連拍三張,角度不同。她把照片存在手機裡,又用筆在本子上畫下標記圖。
張嬸一直沒說話,直到他們把整段管子清理出來,她才開口:“我男人三十年前修渠,就是在這摔的。”
林曉棠抬頭。
“那天他回來,褲子全是泥,腿抬不起來。說是踩到一塊活動的石板,掉進溝裡,撞到了腰。”張嬸的聲音低下去,“後來查不出工傷,廠裡也不認賬,他就癱在床上,兩年沒下地。”
她指著那段鐵管。“他說過,底下有河,水是黑的,聞著像藥水。他還想報上去,結果第二天就有人說他造謠,嚇得他再不敢提。”
李二狗聽得愣住。“你說的是……老張叔?”
張嬸看她一眼。“你也知道他?”
“我爹那會兒在廠裡燒鍋爐,說過有個開渠的老張,膽子大,敢往上反映問題。”李二狗低下頭,“後來人就老實了。”
張嬸沒再說話,隻是拿起竹竿,輕輕敲了敲鐵管。聲音悶,像是從地底傳出來的
林曉棠把所有樣本收好,手機、筆記本、密封袋,一一檢查。她站起身,對張嬸說:“你說的這些,我都記下了。我會把證據交上去,不能再讓這種事繼續。”
張嬸點點頭,拔出煤油燈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曉棠叫住她,“您知道還有誰知道這事嗎?當年在廠裡的老人,還有誰活著?”
張嬸停下,背對著他們,沉默了幾秒。“活著的都閉嘴了。”他說,“死的那個,說了也沒人聽。”
說完,她提著燈慢慢往林外走。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竹影裡。
林曉棠站在原地,風從竹梢上吹過,發出沙沙聲。她把記錄本塞進外套內袋,確認所有東西都在,準備離開。
李二狗還在看那截鐵管,蹲在地上,用手摸著上麵的字跡。他忽然說:“我拉貨的時候,車上都有單據。寫著‘填埋材料’,其實是廢液桶。”
林曉棠回頭。“你還記得車牌號嗎?”
“記得三輛。”他說,“還有兩個司機的名字。”
“寫下來。”她說,“我現在就要。”
李二狗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,又摸出半截鉛筆,蹲在石頭上寫。林曉棠站在旁邊等,看著他一筆一劃寫下那些名字和號碼。
寫完他遞過來。林曉棠接過,放進密封袋,和別的證據放在一起。
“你為什麼現在說這些?”他問。
李二狗沒抬頭,把煙盒紙的邊角撕下來一點,塞進嘴裏嚼了嚼。“以前覺得他們有錢有勢,咱們說了也沒用。”他聲音很低,“現在看,有人真想查,那就不是沒用。”
林曉棠沒再說什麼,隻點了點頭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竹林。天已經黑透,村裏的燈零星亮著。林曉棠加快腳步,往村委會方向走。她得趕在明天開工前,把這些證據整理出來,還要比對檔案,看看這塊地當年是怎麼給宏達的。
李二狗走到岔路口停下。他沒跟上來。
“我就送到這兒。”他說。
林曉棠回頭看他一眼。“謝謝。”
李二狗擺擺手,靠著路邊一棵樹站著,沒動。
林曉棠繼續往前走。她走得很慢,腦子裏已經在想下一步——找土地合同。查租憑年限,調運輸記錄。隻要能把這段鐵管和當年的建設審批對上,就能證明宏達從一開始就在造假。
她路過村口的小賣部,看見趙鐵柱的車停在門口,幾個人圍著在說話。她沒停留,徑直走向村委會辦公樓。
樓道燈壞了,她摸黑上了二樓。辦公室門沒鎖,她推開門,開啟枱燈,把包放在桌上,開始整理證據。
手機相簿開啟,第一張是鐵管上的“宏達化工”字樣。第二張是鏽蝕的介麵。第三張是張嬸指過的斷裂處。她一張張翻,確認清晰度夠不夠。
然後開啟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,寫下:
**東坡竹林西側,地下暗河,發現廢棄鑄鐵排汙管兩段,管身刻有“宏達化工1989”標識及企業LOGO,現場水質呈暗綠色,有油膜飄浮。目擊證人:張嬸(原村民張建國妻子),提供三十年前工傷線索。**
她停頓一下,又補了一句:
**該地塊八十年代曾屬村集體水利用地,後轉為工業租賃,需覈查變更手續合法性。**
寫完合上本子,她把密封袋放進抽屜,鎖好。站起來活動了下手腕,準備回家休息。
剛走到門口,手機響了。
是一條短訊,沒有署名,內容隻有四個字:
**別信張嬸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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