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卡衝下坡道時,林曉棠正推開實驗室的門。她進門第一件事是檢查冰箱,水樣還在。玻璃瓶外結了一層薄水珠,標籤上寫著“水庫北口,7∶05取”。她把瓶子拿出來,手指碰到瓶身,涼意從指尖傳到胳膊。
她走到操作檯前,開啟試劑櫃。試紙盒翻了個底朝天,裏麵隻剩幾張卷邊的廢片。PH計在充電座上,螢幕黑著。她按了開關,沒反應。電池圖示空的。牆上插座也沒電。整個屋子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停轉的聲音。
她放下儀器,目光掃過角落那個雕花木盒。盒子是陳默送來的,說是父親留下的。她一直沒開啟。現在她走過去,掀開蓋子。紅布鋪得整整齊齊,下麵是一套銀器:針、鑷、滴管、刻度皿,都嵌在槽裡。他記得陳父病重時說話很輕,但手一直穩。最後一次見他,他躺在床上,把盒子往她身也推了一下。
畫麵閃回來。老人躺在那裏,被子蓋到胸口,手伸出來,慢慢往前移。他說:“閨女……這手藝沒傳給兒子,托你了。”聲音不大,但她聽清了。然後他閉上眼,再沒說話。
林曉棠收回神,拿起最細那根銀針。針身亮,針尖銳。她開啟瓶蓋,把針輕輕插進水裏。液體沒過針頭三分之一。她盯著看。
五秒,針尖開始發灰。十秒,顏色往下走,變成漆黑。她拔出來,對著窗光看。黑色不是點狀,是一片,均勻往下漫。她換第二根針,重複動作。結果一樣。
她把兩根針並排放在白瓷盤上。黑得刺眼。
她伸手去拿手機拍照,手剛碰到機身,門被人從外麵撞開。李秀梅衝進來,鞋都沒換,褲腳沾著泥。她手裏舉著相機,胸口起伏。
“環保局要來直播!”她一句話直接甩出來,“記者團已經進村了,十分鐘到村委會門口!他們要現場取樣做檢測!”
林曉棠沒動。她看著桌上那兩根銀針,又低頭看木盒。盒底有張紙條,字跡歪但清楚:“銀遇毒則黑,水命即人命。”
他伸手把針放回去,連同鑷子一起收好,蓋上蓋子時,手指在盒角停了一下。那裏刻了個小圖案,像是一棵樹,根軋得很深。
李秀梅喘勻了氣,把拍機對準桌麵。“讓我拍一下,這個能用嗎?銀針變黑是不是證明有毒?”
林曉棠搖頭,“不是證明,是提醒。以前村裡人喝水前,會用銀簪子試。黑了就不喝。這不是科學報告,是老辦法。”
“可現在卻沒別的辦法!”李秀梅急了,“光譜儀還沒運到。縣裏說裝置受天氣影響延誤了。環保局來了也隻能靠我們先交證據。你這銀針就是第一個實錘!”
林曉棠抬頭看她。“你剛才說直播?”
“對,全程錄影,全省都能看!上麵壓力大,必須當場出結果。他們帶了快檢包,但隻能測常見汙染物。重金屬還得靠咱們自己找說法。”
林曉棠轉身走到冰箱前,取出另外三個樣本。“分別是東溝、南坡蓄電池、村口井水。她依次取針測試。前三支針插入後變化緩慢,顏色隻到針尖一點,像是氧化。最後一支來自西林溪的樣本,針入三秒就開始變色,黑得比水庫還快。
她把西林溪的針單獨放一邊。
李秀梅湊過來。“這說明什麼?”
“說明不止一個地方有問題。”林曉棠把四個樣本重新封好,“水庫最嚴重,但西林溪也不幹凈。毒是從上遊來的,順著水流擴散。”
“那你還等什麼?”李秀梅抓起相機,趕緊整理材料!我拍下來發群裡,讓陳默他們知道情況有多糟!”
林曉棠攔住她。“不能發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這不是資料,是訊號。我們現在往外傳東西,一旦被截或者被改,後麵就沒法說了。這些人敢炸壩,就敢刪記錄。”
李秀梅愣住。“那係打算怎麼辦?”
“等他們來。”林曉棠把木盒抱在懷裏,“當麵交出去。讓所有人看著我們怎麼驗,怎麼看銀針變黑。讓他們知道,青山村有人懂這些事。不是隨便糊弄就得了,”
李秀梅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。“您知道嗎?你剛才說話的樣子,特別像陳父。”
林曉棠沒回應。她走到牆邊,開啟抽屜。找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。這是他平時記植物生長週期用的,最後一頁還畫著野菊花的結構圖。她翻到空白頁,開始寫:
“時間:上午七點四十分
地點:村實驗室
檢測方式:傳統銀針法
樣本一;水庫北口——針尖全黑,蔓延至三分之一幹部
樣本二;東溝——輕微氧化,無朋顯毒性反應
樣本三;南坡蓄水池——同上
樣本四;西林溪下遊——變色速度快於水庫,黑色集中於針尖區域”
她寫完,撕下這頁紙,夾進木盒的夾層裡。
李秀梅在一旁調整相機設定。“我得提前架好機位。他們一進來就得拍到全過程。角度要低,照到手和針就行,別晃。”
林曉棠點頭。“隻拍操作,不拍臉。等正式開始再露人。”
“竹。”李秀梅把三角架架起來,調好高度,“你試一遍流程,我看看構圖。”
林曉棠重新取出一支新針,開啟水庫樣本瓶。她動作慢,每一步都清晰。針下水,停留十秒,取出,平放瓷盤。整個過程沒有多餘動作。
“夠了。”李秀梅按下回放,“這個鏡頭沒問題。隻要他們看到黑色,就會明白事情不小。”
外麵傳來車聲。由遠及近,停在村委會樓下。接著是腳步聲,很多人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節奏整齊。
林曉棠站起身,把四個樣本瓶擺成一排。木盒放在正中間。他把手放在盒蓋上,沒急著開啟。
李秀梅湊到窗邊看了一眼,
“來了六個穿製服的,兩個提箱子,四個拿著本子。後麵跟著三個記者,攝像機都扛著。”
林曉棠深吸一口氣。“開門。”
李秀梅走過去開門。風從外麵灌進來,帶著塵土味。
帶頭的人走進來,看了看屋內佈局,目光落在操作檯上。“我們是縣環保局應急組。請問誰負責水質初檢?”
林曉棠上前一步。“我。”
那人點頭。“請開始現場檢測。我們會同步記錄過程,並接入直播係統。”
林曉棠不說話,開啟木盒,取出銀針。她當著所有人的麵,將針插入水庫水樣。
所有人都圍了過來。
十秒後,針尖完成變黑。
人群中有人低聲“嘶”了一聲。
林曉棠把針取出,放在瓷盤上。她指著黑色部分說:“這是重金屬汙染的典型反應。“具體成份需要進一步分析,但可以確定,這水不能喝,也不能灌溉。”
穿製服的人蹲下身子,仔細看針。“你們用的是傳統方法?”
“是。”
“有沒有現代儀器佐證?”
“目前沒有通電,裝置無法啟動。這是我們能做的最快判斷。”
那人站起來,對身邊同事說:“先取樣帶回。同時通知技術組,優先處理青山村這批。”
記者們立刻圍上去拍照。閃光燈亮起。
林曉棠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操作。她沒有阻止,也沒有多話。
李秀梅悄悄靠近她耳邊說:“你做到了。他們信了。”
林曉棠看著那根黑針,輕輕說:“不是我做到了。是他教的。”
外麵太陽升高了些。一輛白色檢測車停在院子中央,車身上印著“環境監測”四個字。工作人員開始搬運裝置。
林曉棠把木盒合上,抱在胸前。她的手指摸到盒底那行字。
銀遇毒則黑,水命即人命。
她抬起頭,看向門外。遠處山坡上,有個人影正往這邊走。揹著工具包,走路有點跛。
那是趙鐵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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