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站在水庫邊上,腳下的泥土還帶著濕氣。他低頭看著地麵,翻鬥車留下的車轍印清晰可見,兩道深深的痕跡一直延伸到水邊。他蹲下身,手指沉著輪胎壓出的溝槽劃過,泥土鬆軟,像是剛被碾過不久。
他站起身,抬手摸了摸左眉骨的那道疤。麵板很平,碰上去沒什麼感覺,但他記得那天的事。水麵上漂著一層暗色的浮沫,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。他沒多問,轉身朝林曉棠喊了一聲:“這邊!”
林曉棠正從揹包裡取工具。她蹲在岸邊,開啟樣本箱,拿出玻璃瓶和標籤紙。她沒說話,隻點了點頭,然後伸手捧起一捧水。水從指縫間流下去,留下一點黏稠的殘渣。她用鑷子夾起來看了看,放進小試管裡。
“顏色不對。”她說。
陳默走過去,盯著她手裏的試管。水樣呈灰黑色,搖晃後有細顆粒懸浮。她把幾個瓶子都裝滿了,貼上時間、地點的標籤,收進保險箱裏。
“回去測。”她說,“現在隻能看出明顯異常。”
陳默點頭。她知道光靠肉眼不行。他們需要資料,需要能拿得出手的東西。
遠處傳來柺杖敲地的聲音。一下,又一下,節奏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實。王德發拄著拐來了,褲腿捲到小腿,鞋子沾滿泥。他走到水邊,看了眼水麵,又低頭看車轍印。
“和上次一樣。”他說,“還是這路子。”
他抬起頭,看向陳默。“咱們不能再等執法隊慢慢查了。他們不來,咱們自己封。”
陳默看著他。老人的臉很沉,眼神不像以前那樣猶疑,反而有種決斷的光。
“你真要這麼做?”陳默問。
“我管了一輩子賬,最清楚這些錢是怎麼沒的。”王德發說,“宏達當年補不上虧空,就拿村裏的地墊底。現在他們還想拿咱們的水填坑?門都沒有。”
他說完,轉過身,對著身後空地大聲喊:“從現在起,宏達在青山村的所有倉庫、裝置、運輸點,一律查封!誰敢動,就按偷盜集體資產論處!”
聲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。
林曉棠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“我已經把樣本資訊同步到區塊鏈平台了,時間戳鎖定了。隻要檢測結果出來,就是鐵證。”
王德發點點頭,“好。這次不靠嘴,靠本子說話。”
陳默看著水麵,腦子裏轉得很快。無人機拍到的那個男人,安全部主管,他出現在鄰縣倉庫門口,不是偶然。他們倒完廢料,故意留下痕跡,像在等他們追。
這不是逃,是引。
他正想著,樹叢後麵突然傳出響動。枯枝被踩斷的聲音,接著是腳步落地。一個人影從林子裏衝出來,直接走到他們麵前。
是李二狗。
他穿著舊夾克,臉上有汗,頭髮亂糟糟的,左臂的關公紋身露在外麵。他沒看別人,隻盯著陳默。
“我知道他們在哪。”他說。
沒人接話。
林曉棠往後退了幾步,王德發握緊了柺杖。李二狗以前跟宏達混過,村裡人都知道。他後來改了,可信任這種東西,一旦碎了,就不容易拚回去。
“你憑什麼讓我們信你?”陳默問。
“憑我昨晚就在那倉庫外頭蹲著。”李二狗說,“我看見他們卸了三趟貨,都是從地下暗道走進去的。他們以為沒人知道,但我認得那條路。”
他指著山腰一處荒草坡。“那邊有個老排水口,早年修水庫時留的,後來堵上了。他們挖通了,廢水直接排進支流。”
林曉棠立刻開啟平板,調出地圖。她找到那個位置,放大,標了個紅點。
“如果是真的,這條線會經過兩個村民小組的飲用水源地。”他說。
王德發臉色變了。“那得馬上通知人撤離。”
“先別慌。”陳默說,“我們得確認是不是真的在排。”
“我帶你們去看。”李二狗說,“我現在就能帶路。”
陳默盯著他。李二狗沒躲開視線,也沒著急解釋。他就站在那兒,呼吸有點重,像是跑了一段路。
“你為什麼來?”陳默問。
李二狗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,搓了搓拇指。“我爹死前說過一句話——咱村的人,不能讓外人把根刨了。我當時不懂,現在懂了。”
他抬頭:“我以前幫他們說話,是我錯了。現在我想做對的事。”
現場安靜了幾秒。
林曉棠看向陳默。王德發拄著拐,沒說話,但也沒反對。
陳默深吸一口氣。“如果你帶的是假的,或者你想拖住我們,後果你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二狗說,“我要是騙你,不用你動手,我自己跳這水庫。”
陳默看著他,終於點頭。“走。”
李二狗轉身就往林子方向走。陳默緊跟著,林曉棠提著樣本箱快步跟上。王德發想跟,陳默回頭說:“您留在這裏,聯絡村委會,把今天發現的情況全記下來。萬一我們出事,也得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。”
王德發停住腳,想了想,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子,撕下一張紙,寫下幾行字,遞給陳默。“這是我記的宏達過去三年在村裏的活動時間表。他們每次行動,都有規律。”你看這個日期——每次都在月初七號前後。今天正好是第七天。
陳默接過紙,摺好塞進口袋。
“您保重。”他說。
王德發點點頭。“去吧。這次,別讓他再跑了。”
四個人沿著山路往裏走。李二狗在前麵帶路,穿過一片竹林,腳下的土越來越軟。空氣開始變味,不是臭,是一種發悶的、壓在喉嚨口的感覺。
走了約二十分鐘,李二狗突然停下。
“前麵就是排水口。”他低聲說,“你們聽。”
眾人屏息。
遠處傳來流水聲,但不自然。像是有東西在持續滴落,節奏很密。
林曉棠開啟行動式檢測儀,舉起來。螢幕亮起,數字跳動。她眯眼看清楚後,臉色一下子變了。
陳默立刻蹲下,扒開地上的雜草。下麵是一塊水泥板,邊緣有裂縫,滲出暗紅色的液體。他用樹枝撥了一下,水珠滴進旁邊的小窪地,瞬間染黑了一片草根。
“這就是證據。”他說。
林曉棠迅速靠近,取出取樣瓶,從縫隙裡接了一管汙水。她貼上標籤,放進密封袋。
“這個能作為刑事案件依據。”她說。
陳默站起身,看向李二狗。“倉庫還有多遠?”
“翻過這個坡就到。”李二狗說,“但他們有人守著,白天輪班,晚上加梢。”
“我們不能硬闖。”林曉棠說。
“也不用。”陳默說,“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抓人,是掌握他們的路線和頻率。隻要我們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運、怎麼運、運多少,就能反製。”
他轉向林曉棠。“我馬上回村,把這兩份水樣送去縣疾控中心,找上次合作過的劉工,必須本人接手。路上別停,別換人。”
林曉棠點頭。“我騎摩托車去,四十分鐘能到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李二狗說,“我認識近路,還能幫你避開可能設卡的地方。”
陳默看了他一眼,“你要是真想幫忙,就護好她。”
“我拿命保她。”李二狗說。
陳默沒再多說,他從口袋裏掏出王德發給的那張紙,又看了一遍上麵的時間記錄。月初七號,連續三年,都在這一天出現異常活動。
“他們選今天,不是巧合。”他說。
林曉棠背上樣本箱,拉好揹包帶。她看了陳默一眼。“你小心。”
陳默點頭。
她轉身走向來路。李二狗跟上,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林間小道。
陳默站在原地沒動。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紙,指尖摩挲著邊緣。風從坡上吹下來,帶著濕土和金屬混合的氣息。
他把紙摺好,放回口袋。
然後他抬頭,看向山坡另一側。那裏有一片廢棄廠房的輪廓,藏在樹蔭裡。倉庫門緊閉,屋頂生鏽,但門前的地麵很乾凈,像是最近有人清理過。
他邁步往前走。
腳踩在碎石上,發出輕微的響聲。
離倉庫還有五十米時,他停下。從這個角度,能看到門側有個小窗,窗簾拉著,但縫隙裡透出一點光。有人在裏麵。
他蹲下身,從地上撿了塊石頭,輕輕扔向遠處的灌木叢。
石頭落地,發出響動。
幾秒後,倉庫門開了條縫,一個人探出頭來,左右張望。
陳默縮在草後,沒動。
那人看了一圈,退回屋裏,門重新關上。
陳默緩緩撥出一口氣。
他摸了摸左眉骨的疤,站起身,朝著另一個方向繞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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