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站在曬穀場中央,手裏還握著那本邊緣已經捲起的筆記本。陽光照在紙上,他翻到新的一頁,照片的一角露了出來。那是他小時候站在村口拍的,身後的泥牆和歪斜的木門。父親寫的字跡已經有些發黃,“好好讀書,走出去”幾個字還在。
他沒再看下去,提筆在背麵寫下新的句子。寫完後合上本子,輕輕放在展台正中。展台上鋪著一塊粗布,上麵擺著一疊檔案、一個玻璃盒,盒裏裝著一張印有二維碼的金屬卡片。
林曉棠站在他旁邊,手裏抱著她的泛黃筆記。風吹動馬尾辮上的野雛菊發卡,她低頭看了看錶,輕聲說:“時間到了。”
趙鐵柱從人群後麵走過來,褲腿沾著昨晚下雨留下的泥點。他沒說話,把手裏的魯班尺往展台邊上一靠,然後掏出房產證,啪地一聲拍在桌上。
“我先來。”他說。
王德發拄著柺杖慢慢上前。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,領口扣得嚴實。走到展台前,他停下,從懷裏取出一本薄冊子,封麵上寫著《鄉村財務三十六忌》。他把冊子輕輕壓在合同下麵,又摸出一片乾枯的竹葉,夾在章程。
“這是我老伴去年掃院子時收的。”他說,“他說這竹子長得快,能護土,也能生財。我當時不信。”
他頓了頓,抬頭看向陳默。“現在信了。”
他說完,用右手拇指蘸了印泥,在檔案上按下指印。動作很慢,但按得很實。按完後沒有收回手,而是停在那裏,像是要確認這一筆真的記下了。
陳默接過檔案,翻開那頁粘著竹葉的紙,他指著其中一條念道∶“合作社資產不得私分,收益用於集體再生產。”
台下有人小聲問∶“真能貸出五百萬?”
另一個聲音接著說∶“拿空氣換錢,銀行認嗎?”
陳默沒立刻回答。他轉身開啟平板,連上投影儀。螢幕上跳出一組資料圖,全國三十個監測節點正在同步重新整理青山村的碳匯值。最新數值定格在四百二十五單位每畝。
“這不是估的”他說,“是每天有人去量、去記、去上傳的。每一噸碳,都有記錄。”
林曉棠這時走上前,翻開自己的筆記。紙頁上全是手寫的數字和圖表,邊角有泥土蹭過的痕跡。
“去年我們種第一株竹苗那天,測出來固碳量是零點三二公斤。”她翻到一頁畫著折線圖的紙,“今天平均值是一點一七公斤。三個月前李二狗交視訊那天,資料開始跳升。不是因為機器準了,是因為大家更用心了。”
她把筆記攤開在展板上,一頁頁翻過去。有人湊近看,發現每一頁都標著日期和天氣,還有誰去澆的水、誰修的圍欄。
“這些不是賬。”她說,“是我們活出來的。”
話音落下,趙鐵柱忽然轉身朝人群喊:“誰還不敢信,我現在就陪你回家取證!路費我出!要是虧了,我的工隊股份頂著!”
他聲音大,震得旁邊小孩縮了下脖子。但他沒笑,也沒拍大腿,隻是盯著前麵幾個猶豫的人。
三秒後,一個女人站了起來。她穿著冼舊的藍布衫,手裏捏著一個小布包。走上來時腳步有點抖,把房產證放進玻璃盒裏。
“我家兩間房,入。”她說。
接著是第二個。第三個。越來越多的人走出人群。他們不說話,隻把證件遞上去。有人把存摺也放了進去,說是願意把積蓄轉為股金。
陳默看著,沒攔,也沒催。等最後一人登記完,他拿起那張區塊鏈證書,舉過頭頂。
“從今天起,咱們村的土地、竹林、空氣,都是資產。”他說,“銀行會認,國家也會認。這五百萬貸款下來,第一筆修排水渠,第二筆建育苗棚,第三筆給所有住戶裝太陽能板。”
台下安靜了幾秒,突然爆發出掌聲。有個老頭抹了下眼角,被旁邊人看見了,趕緊咳嗽兩聲掩飾。
林曉棠退到人群邊緣,揹包還掛在肩上。她看著王德發小心翼翼把那份按了手印的章程收進檔案袋,又把那片竹葉單獨夾進自己的本子裏。
她沒說話,隻是把筆蓋擰緊,放進白大褂口袋裏。
趙鐵柱站在新入股的村民中間,挨過拍肩膀。走到一個年輕小夥麵前時,那人低著頭,手裏攥著房產證不敢鬆。
“怕啥?”趙鐵柱問。
“萬一……還不上呢?”
“你家竹林死了我陪。”趙鐵柱說,“我拿魯班尺量過的地,不會騙人。”
小夥子抬頭看了一眼,終於把證遞了出去。
陳默這時走到展台前,拿起登記簿翻看。三十個名字整整齊齊列在上麵,最後一欄寫著“自願加入,共享紅利”。他在最下麵簽下自己的名字,筆尖用力,留下一道深痕。
“以前有人說我們窮山惡水出刁民。”他抬起頭,聲音不高,但全場聽得清,“今天我們證明,窮山能生金,惡水能變寶,隻要人心齊。”
王德發坐在小凳上,聽著聽著,忽然低聲說了句什麼。旁邊人沒聽清,問他。
“我說,老夥計,咱們這代人,總算沒白熬。”
他說完,把柺杖往身邊一放,雙手撫在檔案袋上,像護著什麼寶貝。
太陽移到天空,哂穀場地麵發燙。幾個孩子圍著玻璃盒看,指著裏麵的二維碼問大人那是什麼。大人也不懂,隻說:“這是咱村的錢鑰匙。”
林曉棠走到陳默身邊,輕聲問:“接下來做什麼?”
“等通知。”他說,“鐳射雷達係統今晚上線,明天開始跑資料。”
她點點頭,目光掃過人群。每個人都顯得不一樣了。不再是等著被安排的農戶,而是一個個握著決定權的股東
趙鐵柱這時走過來,手裏拿著一份名單。“施工隊的人都排好班了。”他說,“裝置艙封底後,電線杆後天立,觀星台線路走地下,埋深八十公分。”
“好。”陳默說。
“另外。”趙鐵柱頓了頓,“我讓工人把民宿二期的主路加寬了兩米。你說以後會有外賓來,路太窄不好走車。”
陳默看了他一眼,笑了下。“你想得比我還遠。”
“咱村的事,我不多想誰想?”趙鐵柱咧嘴,豁牙露出來,“再說,我閨女說了,外國人來了要吃餃子。我已經跟食堂講了,備好餡料。”
林曉棠聽了,低頭笑了笑。她摸了下口袋裏的種子,是前幾天採的新竹花粉,準備做基因標記用。
王德發這時被人扶著站起來。他走到陳默麵前,從檔案袋裏抽出一張紙,遞給陳默。
“章程副本。”他說,“我要貼在家裏牆上。讓我孫子天天看。”
陳默接過,點頭。
老人又說:“以後每月初一,我來核賬。不算清楚,我不吃飯。”
“好。”陳默答。
王德發才轉身,由人攙著慢慢往回走。背影佝僂,但腳步穩。
趙鐵柱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說:“老頭子這輩子,就認一個理——賬要清,心要明。”
林曉棠望著遠處的竹林。風刮過,竹梢晃動,像一片綠色的海。
陳默把區塊鏈證書重新放進玻璃盒,蓋上蓋子。他站在展台前,看著眼前這群人,一句話沒說。
三十份房產證靜靜躺在盒底,上麵印著陽光。
趙鐵柱突然大聲喊:“都聽好了!明天早上六點,施工隊集合!誰遲到,罰掃三天曬穀場!”
有人笑著應了一聲。
林曉棠拉了拉揹包帶,準備離開。剛轉身,聽見陳默在後麵說:“等一下。”
她停下。
陳默從筆記本裡抽出一張紙,遞給他。是民宿二期的資料接入方案,末尾寫著一行小字:**三十座竹樓,即是住處,也是節點**。
“改好了。”他說,“你看看有沒有漏。”
她接過,點頭。
趙鐵柱湊過來看了一眼,說:“這字什麼時候寫的?”
“昨天。”陳默說。
“寫得挺像那麼回事。”趙鐵柱拍拍他肩膀,“像個當家的了。”
林曉棠把紙摺好,放進包裡。她沒再說話,轉身朝村委會走去。
陳默留在原地,看著玻璃盒裏的證書。陽光照在二維碼上,泛出一道亮光。
趙鐵柱站在他旁邊,手扶著魯班尺。
曬穀場的人漸漸散去,但沒人走遠。有的蹲在樹萌上抽煙,有的幫著收拾展台,有的教孩子認“碳匯”兩個字怎麼寫。
陳默抬起手,看了看錶。
十一點四十七分。
再過十三分鐘,鐳射雷達係統將自動啟動第一次掃描。
他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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