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3章 葬神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日頭已經西斜。，他就覺出屋裡比清晨更暗。熒光石的光莫名弱了幾分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氣力。石台上青麵道人的屍體還維持著原樣，白布蓋得嚴實，可陸沉心裡清楚，這具屍，正在變。，是“冷卻”。，經手一百三十七具詭仙屍，對屍身變化熟得不能再熟。常人死後先僵後軟再腐，可詭仙不一樣，體內詭質會慢慢“凝固”，像滾水結冰，屍身會泛微光，體溫直落冰點，周遭還會結一層薄霜。。，體溫和活人差不了多少，皮肉柔軟，關節靈活，像隻是睡過去了。，這具屍正在“冷卻”，不是體溫，是“存在”本身在冷卻。從屍身延伸出去的詭線，正一點點變細、變淡，像蠟燭燒到了儘頭。，青麵道人就真的死透了，不是肉身死亡，是身為“時間類詭仙”的痕跡被徹底抹除。到那時，他和尋常死屍再無兩樣，一把火就能燒得乾乾淨淨。。，青麵道人的屍體，不能埋去安息坑，得另葬他處。，掀開白布。青麵道人青灰的麵板下，隱約有幽藍光芒在流動，像地底暗河，在冰層下緩緩淌動。，閉上眼。。，鉛灰天空，乾裂黃土，十二座無碑大墳。一切和先前一樣，唯獨燭九陰那座墳，光芒更盛了，幽藍光芒從泥土縫隙裡滲出來，把小半片墳場染成冰藍色。，跪了下去。
“怎麼葬？”他開口問道。
墳中冇有迴音。
可陸沉右眼裡，詭線驟然狂跳，從青麵道人屍身延伸出的絲線，像是被一股力量牽引，從停屍房橫穿而來，穿過意識虛空，直直纏上燭陰墳頭。
絲線在泥土上纏繞交織，慢慢擰成一個漩渦，黑絲構成的漩渦緩緩轉動，發出低沉嗡鳴，像蜂群在巢中振翅。
陸沉懂了。
不用他動手，葬神墳自會“吞”走屍體。
他隻需要，點頭應允。
陸沉睜開眼，再看向青麵道人那張臉。青灰、瘦削、帶著幾分陰鷙，在幽藍光暈裡顯得異常平靜。這人活著時追查天傾之夜，尋找葬神墳，被黑影追殺，最後死在客棧裡，詭質被抽走，右眼螺旋紋路漸漸消散。
他是探路者。
也是犧牲品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誰，”陸沉低聲開口，“但你查到的線索，我接著查。你要找的真相，我接著找。你的屍體，我會給你找個安穩地方。”
他伸出手，按在青麵道人額頭上。
冰涼柔軟，和活人幾乎冇有分彆。
在右眼視野裡，青麵道人的屍身開始“消融”，不是血肉化掉，是存在本身在虛化，輪廓模糊，邊緣散開，像一幅被水浸開的畫。
詭線猛地一抽，如同漁夫收網，將整具屍體拽進黑絲漩渦。
道人身軀在漩渦中旋轉、縮小、塌縮，從七尺之軀壓成拳頭大一團幽藍光團。光團在中心閃了三下，隨即，
徹底消失。
詭線也跟著不見了。
停屍房重歸安靜，熒光石慘白的光落在空蕩石台上，白布還搭在邊緣，下麵卻已空無一物。
陸沉的手還懸在半空，保持著按額頭的姿勢。右眼瞳孔裡的螺旋瘋狂轉了幾圈，才緩緩停下。一股冰涼沉重的感覺，像鉛水灌進血管，從右眼蔓延開來，流過太陽穴，滲入後腦，順著脊椎淌遍全身。
下一刻，他清晰地感覺到，
自己的意識裡，多了一座墳。
燭九陰的墳，墳裡葬著青麵道人，墳頭泥土中，有東西在凝聚。銀色顆粒不斷聚攏、融合、結晶，最終凝成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鱗片。
蛇鱗。
幽藍色的蛇鱗，紋路天然生長，像時間年輪，又像命運掌紋。
鱗片從泥土中浮起，懸在半空放光，隨即化作一道幽藍流光，穿過墳場虛空，穿透意識深淵，直直撞進陸沉右眼。
劇痛襲來。
不是先前針刺般的銳痛，而是鈍重、深入骨髓的痛，像燒紅的鐵條從眼眶捅進頭顱。陸沉悶哼一聲，雙膝跪地，雙手撐在青石地上，指甲摳進石縫，劃出白痕。
他的右眼在流血。
不是幾滴，是源源不斷湧出來，溫熱粘稠的血順著臉頰滑落，滴在地上，嗒嗒作響。
血是暗紅的，可在熒光石照射下，隱隱泛著幽藍熒光。
痛來得猛，去得也快。不過三息功夫，痛感便潮水般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明，像矇眼的布被一把扯掉。
陸沉緩緩睜開右眼。
他看見了時間。
不是抽象概念，是看得見的“流動”。熒光石的光芒在空氣中擴散成一圈圈波紋，碰到牆壁反彈交織，形成複雜紋路。
他看見石台上的白布在飄落，在他眼裡，不是“飄落”，是沿著一條固定軌跡滑行。他能看清每一道褶皺如何形成，每一根纖維如何移動，甚至清楚看見，三秒後，白佈會滑下石台，落在地上。
三秒。
燭九陰所說的時之瞳，能看見三秒後的未來。
陸沉盯著白布，在心裡默數。
一秒。
布角開始偏移。
兩秒。
整體重心右移。
三秒。
白布滑過石台邊緣，飄然落地。
和他“看見”的分毫不差。
陸沉慢慢站起身，低頭看著地上那灘血。暗紅血跡裡，纏著幾縷幽藍絲線，像藍寶石碎末融進硃砂。他用手背擦去臉上血漬，隻覺眼眶裡脹感更重，像是有東西在眼球後紮根、生長。
時之瞳。
可觀三秒未來。
每用一次，右眼流血。
百次之後，永久失明。
他抬起右手，掌心紋路清晰無比，每一條都隨著心跳微微顫動。他“看見”三秒後，手指會自然彎曲，握成拳。
他試著刻意不去握，可三秒後，手指還是彎了。
原來如此。
時之瞳隻能“看見”未來，不能“改寫”未來，至少這三秒內，未來是既定的。
那如果他在預知之後，故意做出不同選擇呢？
陸沉在心裡預想，三秒後，用左手去拿桌上毛筆。可他真實決定，三秒後一動不動。
他閉上左眼，隻用右眼盯著左手。
一秒。
左手不動。
兩秒。
左手不動。
三秒。
左手依舊冇動。
和他“看見”的一致，因為他預知到的，本就是自己決定不動的未來。
也就是說，時之瞳看到的不是“預測”，是已經包含所有選擇與變數的“既定結果”。
聽起來似乎無用，可陸沉瞬間明白了它的真正價值。
打鬥時，若能提前看見對手三秒內的每一個動作，他就能提前應對。他改變不了對手的動作，卻可以調整自己的應對，而這份調整，本就包含在既定未來裡。
這不是預判。
是預知。
更高維度、不受因果束縛的感知。
陸沉深吸一口氣，把自己從這種眩暈的思考裡抽離。他彎腰撿起白布，疊好放在台上，又摸出粗布手帕，擦乾淨臉上血跡。
右眼已經不流血了，隻是眼眶還有些隱痛，時刻提醒他，力量有價。
一次流血。
百次失明。
他必須在第一百次前，找到彆的出路，或是治癒之法。
陸沉轉身走向鐵門，手剛搭上門把手，外麵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一人。
是三個。
腳步輕而穩，節奏整齊，顯然是訓練有素的修士。從步幅和落地力道判斷，三人都是四品以上修為。其中一人腳步格外沉，每一步都讓地麵微震，不是體重，是身上帶著重器，或是本身就是一件“重器”。
腳步聲在門口停住。
緊接著是鑰匙入鎖的聲音，哢嗒，哢嗒，左轉三圈，右轉半圈。
和陸沉開門的手法一模一樣。
鐵門被推開，三人依次走進來。
領頭的是個身披黑鐵甲的高大男子，大半張臉被鐵麵具遮住，隻露一雙冷冽的眼。腰間銅牌刻著“巡”字，邊緣卻鑲了銀線，那是總巡纔有的標識。
鎮詭司巡夜總領，鐵麵判官座下四大總巡之一。
陸沉不認得人，卻認得那塊牌。
身後兩人是普通巡夜人，其中一個，正是昨夜來過的中年修士。
三人站在門口，六道目光一齊落在陸沉身上。
空氣瞬間冷了幾分。
“收屍人陸沉。”領頭的總巡開口，聲音低沉悶啞，像從鐵罐裡傳出，“石台上的屍體呢？”
陸沉心跳微快，麵上卻紋絲不動。他側身讓開半步，露出空蕩石台，語氣平淡：“已登記造冊，送去安息坑燒了。”
“焚燒？”總巡目光掃過整間停屍房，最終落回石台，“辰時登記，申時焚燒，中間隔了四個時辰，不合規矩。”
“昨夜下雨，安息坑柴火受潮，多花了些功夫烘乾。”陸沉不卑不亢，“總巡若不信，可去安息坑查驗灰燼。”
總巡冇說話，徑直走到台前，戴鐵手套的手在石麵上摸了一圈。
檯麵冰涼乾燥，冇有半點殘留。
可他手指在邊緣頓住了，那裡有一點暗紅痕跡。
血跡。
陸沉右眼螺旋微轉，他提前看見了三秒後的畫麵，總巡轉頭，用冰冷的眼盯著他，問：“這是什麼？”
三秒後，一切絲毫不差地發生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
陸沉早已備好說辭：“今早搬屍時不小心劃破手指，滴了幾滴血。”
他抬起右手，露出中指上一道淺淺傷口，那是剛纔總巡摸檯麵的瞬間，他用短刀自己劃的。
總巡看了眼傷口，又看了眼血跡，冇有再追問。隻是目光在陸沉臉上停了許久，那雙眼睛像冷刀，要從他表情裡剜出破綻。
陸沉麵色平靜，冇有半分異常。
三年收屍人，他早學會了藏住所有情緒。在鎮詭司，表情不值錢，可一旦露餡，命就冇了。
總巡收回目光，轉身走向門口，走到門邊忽然停步，頭也不回地開口：
“昨夜死的青麵道人，是時辰閣餘孽。時辰閣功法有個特性，死後十二個時辰內，詭質會凝成‘時之碎片’。此物落入有心人手中，可煉窺探時間的法器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所以，這具屍體必須找到。燒成灰也好，埋進土也罷，都要找出來。”
說完，他邁步走出停屍房。
兩名巡夜人緊隨其後，鐵門哢嗒一聲落鎖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消失在院子儘頭。
陸沉仍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
右手還維持著展示傷口的姿勢，中指傷口仍在滲血，一滴滴落在青石上，和先前右眼的血混在一起。
時之碎片。
燭陰墳裡凝成的那塊蛇鱗，就是時之碎片。
總巡說它能煉法器，卻不知道，碎片早已融進陸沉右眼，成了時之瞳。
總巡說屍體必須找到，可青麵道人早已被葬神墳徹底吞噬，安息坑裡自然什麼都不會有。
他會去查嗎？
若是查到安息坑冇有骨灰，又會如何？
陸沉緩緩放下手，走到台前，擦乾淨石台上的血跡，把手帕揣進懷裡。
他必須儘快清理所有痕跡。
安息坑、屍契簿、老鐘的小冊子，所有和青麵道人相關的線索，都要重新理順。
尤其是，那個巡夜人。
昨夜來過，今日又跟著總巡出現。是巧合，還是一直在盯著他？
陸沉推開鐵門走進院子，夕陽已經沉落，最後一抹餘暉把雲染成暗紅，像凝固的血。牆角幾個收屍人蹲在地上吃飯，見他出來，都抬眼看了看。
目光裡有好奇，有同情，也有幸災樂禍。
巡夜總巡親自查停屍房的訊息，顯然已經傳開。在鎮詭司，被總巡盯上的收屍人，曆來隻有一個下場，失蹤。
陸沉麵無表情地從他們身邊走過，回到自己的耳房。
關上門，點起油燈，他在椅上坐下。
屍契簿還攤開著，青麵道人那行記錄後，他先前寫的“建議深入調查”還在。
陸沉提起筆，蘸滿墨，把那行字徹底塗黑，又在下麵重新寫了一行：
“死者屍體已送安息坑焚燒，骨灰已散，無異常。”
寫完，他擱下筆，靠在椅上閉目養神。
右眼螺旋緩緩轉動，那股冰涼沉重的感覺再次湧來。意識深處，燭陰墳靜靜矗立，墳頭蛇鱗已徹底融入墳體，成為葬神墳的一部分。
而他的右眼，多了一項能力。
時之瞳。
可觀三秒未來。
陸沉睜開眼，望向桌上油燈。火苗在風裡晃動，在他右眼視野裡，每一次跳動都清晰可預見，三秒後左偏三分，回正，再右偏兩分，再回正。
他伸手擋在燈左側。
三秒後，火苗左偏，撞上他的手掌，再回正。
和預知一模一樣。
陸沉收回手，掌心被火燎得微微發紅，帶著一絲灼痛。可在預知裡，他早已知曉這一切。
他故意冇躲。
他在測試時之瞳的邊界。
結果很明顯，時之瞳看見的未來是絕對的，但這份絕對裡，已經包含了他因預知而做出的所有選擇與反應。他看得見每一朵浪花，卻無法讓水倒流。
這是燭九陰的饋贈。
也是燭九陰的詛咒。
陸沉掏出老鐘那本小冊子，翻到十二座墳那一頁，盯著那幅歪扭圖畫看了許久。
圖下那行潦草字跡依舊清晰：
“葬神墳在每個人的心裡。但開啟墳門的鑰匙，在城外。在井下。在地底。在，那個地方。”
陸沉合上冊子，吹滅油燈。
黑暗裡，他唯獨睜著右眼。
螺旋紋路在瞳孔深處緩緩轉動，像時間年輪，像命運漩渦。
他知道，今晚必須去那口古井。
不是為青麵道人，不是為時之碎片，也不是為燭陰之墳。
是為了井底那個注視著他的存在。
那個戴青銅麵具、藏身虛空、古老而腐朽的意誌。
陸沉推開耳房門，走入夜色。
月亮被雲層遮住，院裡一片漆黑。遠處正堂還亮著燈，隱約傳來修士的說笑聲。牆角的收屍人早已散去，各自回了屋。
冇人注意到他。
他穿過院子，從側門走出鎮詭司，沿著青石板長街，往城外走去。
右眼螺旋越轉越快。
城郊黑暗深處，古井中的紅光，一明一滅，一明一滅。
像一隻眼，在黑暗裡，緩緩眨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