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掛在叢台頂上,又大又圓,白慘慘的,像一張死人的臉。
王東站在叢台公園門口,看著那座兩千年的古台,心裏忽然有點發怵。不是害怕,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——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那台上等著他們,等了很久很久了。
公園門已經關了,鐵柵欄門鎖著,裏頭黑漆漆的,什麽都看不清。可王東看了看手機,十一點四十,離十二點還有二十分鍾。
“東哥,門鎖著,怎麽進去?”大天問。
王東沒回答。他繞著公園走了一圈,發現東邊有一段圍牆比較矮,牆根堆著些雜物。他試了試,能爬上去。
幾個人翻過牆,落在公園裏。裏頭靜悄悄的,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叢台就在前麵,黑乎乎的一大坨,像趴在地上的巨獸。
他們往叢台走。走了沒幾步,超子忽然拉住王東的袖子:“東哥,你看那邊。”
王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——不遠處的長椅上,坐著一個人。
不對,不是坐著,是靠著。那人歪在長椅上,一動不動,像是睡著了。可走近一看,那人的臉慘白慘白的,眼睛瞪得老大,嘴張著,舌頭伸出來半截。
死了。
王東心裏一緊,走過去仔細看。那是個男的,五十來歲,穿著保安製服,胸口別著工作牌:叢台公園夜班保安。他的脖子上一道紫黑色的勒痕,像是被什麽東西勒死的。
“剛死不久,”大天摸了摸屍體的手,“還熱著。”
秋樂指著屍體的眼睛:“你們看他的眼睛。”
王東低頭一看——那屍體的眼珠子還在,可瞳孔裏有什麽東西在動。他湊近了看,是一張臉,很小很小,在那人的瞳孔裏慢慢轉過來,對著他笑。
那張臉,是趙王的。
王東猛地往後退了一步,後背撞在樹上,疼得直咧嘴。
“東哥,怎麽了?”超子問。
王東指著那屍體的眼睛:“趙王……趙王在裏麵。”
幾個人湊過去看,可那張臉已經不見了。隻有兩個空洞洞的瞳孔,對著夜空。
“會不會是你看錯了?”大天說。
王東沒說話。他摸了摸懷裏的書,書在發燙。
就在這時候,叢台頂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。
咚。
很輕,很遠,可清清楚楚。
是敲打聲。
又是敲打聲。
王東抬頭看叢台。那座古台黑乎乎的,什麽都看不清。可他能感覺到,有什麽東西在上麵。
“走。”他說。
他們朝叢台走去。叢台很大,分三層,每層都有迴廊。他們從側麵的台階往上爬,一層,兩層,三層。
敲打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。不是一下一下的,是連續不斷的,像是有很多人在上麵幹活。
爬到第三層的時候,王東停住了。
第三層的平台上,站著很多人。
不對,不是人。是鬼。
密密麻麻的,擠滿了整個平台。有穿古代衣服的,有穿現代衣服的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它們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,全都麵朝著同一個方向——平台正中,有一座石頭台子,台子上擺著一張桌子,桌子後麵坐著一個老頭。
老頭穿著灰撲撲的長袍,戴著老花鏡,手裏拿著一把小錘子,正在一下一下敲著桌子上的一個東西。
咚。咚。咚。
那聲音,就是從他那兒傳來的。
老頭敲了幾下,抬起頭,朝王東他們這邊看了一眼。他的臉很普通,跟普通的老頭沒什麽區別,可他的眼睛——
他的眼睛是綠的,綠幽幽的,像兩顆夜明珠。
“來了?”他開口了,聲音沙啞,“等你們很久了。”
王東站在那兒,不知道該不該過去。那些鬼魂全轉過頭來,看著他們,幾百雙眼睛,黑漆漆的,空洞洞的,盯得人渾身發毛。
“過來啊。”老頭招招手,“不是來找我的嗎?”
王東深吸一口氣,走了過去。大天他們跟在後麵,一步一挪,腿都在抖。
穿過那些鬼魂的時候,王東能感覺到它們的手在自己身上摸,冰涼的,像是剛從冰窖裏拿出來的肉。有的摸他的臉,有的摸他的衣服,有的摸他懷裏的書。
有一個女鬼,穿著旗袍,臉很白,塗著紅嘴唇,湊到他耳邊說:“生人……好久沒吃過生人的肉了……”
王東一把推開她,快步走到老頭麵前。
老頭看著他,笑了。那張臉一笑,褶子堆在一起,更顯得詭異。他指了指桌子旁邊的幾個石凳:“坐。”
王東沒坐。他看著老頭,問:“你是鬼醫張?”
老頭點點頭,摘下老花鏡,用袖子擦了擦,又戴上:“是我。你們是為他的眼睛來的吧?”他指了指超子。
王東心裏一驚: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我怎麽不知道?”老頭嘿嘿笑了兩聲,“這鬼市開了兩千年,來來往往的鬼多了,可生人沒幾個。你們一進公園,我就知道了。再說——”他指了指王東懷裏的書,“那本書,我認得。”
王東掏出那本書:“你認得?”
“認得。”老頭說,“那是我寫的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他看看手裏的書,又看看老頭,不敢相信。
“你寫的?你……你是活人還是鬼?”
老頭笑了:“你看我像活人嗎?”
王東沒回答。他仔細看老頭——老頭坐在那兒,有影子,有呼吸,跟活人沒什麽兩樣。可他的眼睛,那雙綠幽幽的眼睛,不是活人該有的。
“我是人,也不是人。”老頭說,“兩千年前,我是趙王的禦醫。趙王死了,讓我陪葬。我死在墓裏,可魂魄不散,就在這叢台底下開了個鬼市,給來往的鬼魂治病。活人叫我鬼醫,死人叫我神醫。都一樣。”
王東心裏翻江倒海。兩千年前的人?那這本書,是他寫的?
“書是我寫的,”老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可寫的不是我。是它自己寫的。”
“它自己寫的?”
老頭點點頭,指著那本書:“這東西,本來是一張白紙。我死了之後,魂魄飄到叢台底下,看見這張紙,就撿起來。後來我發現,隻要我經曆過的事,它就會自己往上寫字。我經曆多少,它寫多少。可它不隻寫過去的,還寫未來的。有時候我還沒做的事,它已經寫出來了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王東:“就像你們。你們還沒來的時候,它就已經寫了你們會來。”
王東的手心在冒汗。這書到底是什麽東西?能寫過去,還能寫未來?
“那它是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頭搖頭,“我研究了兩千年,也沒研究明白。它就像……就像一個眼睛,看著所有的事,然後把看到的記下來。可它看到的,不隻是現在,還有過去和未來。”
他指了指超子:“比如他。他的眼睛是鬼目,隻能用三年。這書上寫了,你們會來找我。可書上還寫了別的。”
“寫了什麽?”
老頭沒回答。他伸手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布包,開啟來,裏麵是一排銀針,細長細長的,在月光下閃著寒光。
“先把眼睛治了再說。”他朝超子招招手,“過來。”
超子看看王東,王東點點頭。超子走過去,坐在老頭麵前。老頭捏起一根銀針,紮進超子的眼眶旁邊。超子疼得一哆嗦,可沒出聲。
老頭紮了七針,每紮一針,超子的眼睛就亮一分。七針紮完,超子的眼睛亮得像兩盞燈,照得周圍都亮了。
“行了。”老頭拔出針,“這雙眼睛,本來能管三年。我用針封住了,能管三十年。三十年後,就看造化了。”
超子揉揉眼,眨眨眼,忽然哭了:“我看見了……我看見得更清楚了……”
老頭擺擺手:“別哭,還有事跟你們說。”
他看著王東,眼神變得嚴肅起來:“書上寫的下一件事,你們知道是什麽嗎?”
王東搖頭。
老頭把書翻到最後一頁,指著上麵的字。王東湊過去看——
“鬼市之後,當往西行。鄴城故地,銅雀台下,有另一金頭,乃曹操所藏。得之者,可解鬼目之咒。然銅雀台底,有物守之,非人非鬼,名曰‘守藏奴’。此物乃曹操當年所煉,以百人魂魄鑄成,凶悍無比。欲得金頭,需先破守藏奴。破奴之法,書中已書。”
王東看完,手心全是汗。
又一個金頭?曹操藏的?銅雀台?
老頭看著他,嘿嘿笑了兩聲:“怎麽?怕了?”
王東沒說話。他看了看大天,看了看秋樂,看了看超子。三個人的臉在月光下慘白慘白的,可眼睛裏都有光。
怕?當然怕。可已經走到這一步了,能回頭嗎?
“銅雀台在哪兒?”他問。
“鄴城故地,臨漳縣境內。”老頭說,“離這兒不遠,百十裏地。可那地方邪乎,比趙王墓還邪乎。你們要去,得做好準備。”
“什麽準備?”
老頭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,遞給王東。是一塊玉,青色的,巴掌大小,上麵刻著一些符號。
“這是我當年從趙王墓裏帶出來的。曹操煉守藏奴的時候,用的就是這種符。你拿著它,也許有用。”
王東接過那塊玉,冰涼冰涼的,跟之前那塊玉板的感覺一模一樣。
“多謝。”他說。
老頭擺擺手:“不用謝。我不是白幫你們的。我有條件。”
“什麽條件?”
老頭指了指周圍那些鬼魂:“它們困在這鬼市裏,走不了。因為當年曹操煉守藏奴的時候,抓了它們去煉,煉到一半失敗了,它們就變成這樣,人不人鬼不鬼,困在這叢台底下兩千年。你們要是找到那顆金頭,破了守藏奴,它們就能解脫了。”
王東回頭看那些鬼魂。它們站在那兒,一雙雙眼睛看著他,眼睛裏全是期盼。
他點點頭:“好,我答應你。”
老頭笑了,笑得很欣慰。他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布袋,遞給王東:“裏麵有些幹糧,還有些藥,治傷用的。路上小心。”
王東接過布袋,道了謝,轉身要走。
老頭忽然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王東回頭。
老頭看著他,那雙綠幽幽的眼睛裏,忽然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——是悲傷,還是別的什麽?
“那本書,”他說,“你最好少看。看得越多,陷得越深。它知道的事,比你知道的多得多。有時候,不知道反而好。”
王東低頭看著手裏的書,月光下,書皮上那三個字好像在發光。
他點點頭,把書揣進懷裏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他們走下叢台,穿過那些鬼魂,走出公園,翻過那道牆,落在街上。
街上還是那麽安靜,路燈亮著,偶爾有一輛車開過。可王東覺得,這個世界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他看見的東西,別人看不見。他知道的事,別人不知道。
他抬頭看天。月亮還在,又大又圓,白慘慘的。
“東哥,”大天問,“咱們現在去哪兒?”
王東看了看東方,天快亮了。
“先回旅館睡一覺,”他說,“明天去臨漳。”
他們往回走。走了沒幾步,超子忽然停下來。
“東哥,你看。”他指著路邊的一個路燈。
路燈底下,站著一個人。
白衣服的,低著頭。
王東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可那個人抬起頭,露出一張臉——不是白衣王後,是個男人,三十來歲,臉色慘白,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們。
他開口了,聲音飄忽忽的:“你們……要去銅雀台?”
王東沒回答。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,走到王東麵前,伸出手。他的手心裏,放著一枚銅錢,鏽跡斑斑,看不清年代。
“帶我……帶我一起去……”他說,“我也想去……我等了兩千年了……”
王東往後退了一步。那人又往前跟了一步,手伸得更長,那枚銅錢幾乎碰到王東的胸口。
就在這時候,懷裏的書忽然滾燙滾燙的,燙得王東差點叫出來。他掏出書,翻開一看,最後一頁上又多了幾行字:
“此人乃曹操麾下士兵,當年參與煉守藏奴,失敗後魂魄被困,遊蕩兩千年。其手心銅錢,乃守藏奴之鑰匙。帶上他,可開銅雀台之門。”
王東看完,抬起頭。那人還在看著他,眼睛裏全是期盼。
“你叫什麽?”他問。
那人愣了愣,像是很久沒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了。他想了很久,才說:“我叫……我叫阿狗。他們都叫我阿狗。”
阿狗。一個兩千年前的士兵,叫阿狗。
王東看著他,看著他慘白的臉,空洞的眼睛,還有手心裏那枚銅錢。
“好,”他說,“你跟我們一起走。”
阿狗笑了。那笑容在他臉上,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心酸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,天要亮了。
王東看了看那本書,又看了看身邊的幾個人——大天、秋樂、超子,還有剛加入的阿狗。
五個人,走向那條通往臨漳的路。
身後,叢台靜靜地立著,月光慢慢褪去。
而前方,銅雀台下,有什麽在等著他們?
那本書知道。
可它不會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