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骨裏的光越來越亮,亮得像兩個小太陽,把整個石室照得如同白晝。
王東抱著那顆頭骨,手心裏滾燙滾燙的,可他不敢鬆手。他看見趙王在那光裏掙紮,皮肉像蠟燭一樣融化,一塊一塊往下掉,露出裏麵白森森的骨頭。那些骨頭也在融化,先是表皮,然後是內裏,最後連骨髓都流出來,變成一攤黑色的膿水。
趙王在慘叫,那聲音不像人,像野獸,像被困在陷阱裏垂死掙紮的野獸。他的金頭從脖子上滾下來,骨碌碌滾到牆角,臉上的表情還是那麽猙獰,可眼睛裏的光,已經滅了。
那些從牆縫裏湧出來的鬼魂,被光照著,一個接一個停住了。它們站在那兒,臉上的表情從猙獰變成茫然,又從茫然變成平靜。有幾個開始哭,哭得無聲無息,眼淚流下來,順著臉頰滴在地上。
王東看見一個穿著破舊軍裝的男人,胸口一個大洞,能看見後麵的牆。他在光裏站了一會兒,那個洞慢慢癒合了,長出了新的皮肉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,伸手摸了摸,忽然跪下來,對著王東——不,對著王東手裏的頭骨,磕了三個頭。
然後他站起來,轉身走進光裏,消失了。
接著是第二個,第三個,第四個……
那些缺胳膊少腿的,胳膊腿慢慢長回來;那些沒有頭的,脖子裏慢慢長出一顆新的頭;那些肚子破了的,傷口慢慢癒合。一個接一個,它們恢複了人的樣子,然後跪下,磕頭,消失。
石室裏擠滿了跪拜的鬼魂,黑壓壓一片,可安靜得出奇,隻有偶爾的抽泣聲。
王東站在那兒,抱著頭骨,感覺自己像在做夢。
白衣王後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他身邊。她看著那些消失的鬼魂,臉上沒有表情,可那雙超子的眼睛裏,有什麽東西在閃。
“兩千年了,”她說,“它們困在這裏兩千年了。終於能走了。”
王東想問點什麽,可張了張嘴,沒問出來。
白衣王後轉過頭,看著他。那雙眼睛——超子的眼睛——在他臉上轉來轉去,像是在辨認什麽。
“你很像他。”她說。
“像誰?”
“像我的王。”她頓了頓,“不是長相,是……是那種感覺。他當年也是這樣,抱著什麽東西就不放手,死也不放。”
王東低頭看了看懷裏的頭骨。頭骨上的光已經暗下去了,可還是溫熱的,像是活著的一樣。
“他……他還在嗎?”王東問。
白衣王後搖搖頭,又點點頭:“不知道。他的魂,困在這顆頭裏兩千年了。剛才那光,是他最後的力量。他用完了,就……就走了。”
她伸出手,輕輕撫摸那顆頭骨。那動作很輕,很慢,像是撫摸一個睡著的嬰兒。
“他是在救我。”她說,“他知道我打不開這石棺,知道我一個人鬥不過趙王,所以他等。等了兩千年,等一個能帶他來這裏的人。你來了,他就用了最後的力量,把我們都救了。”
王東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。他想說點什麽,可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對。
石室裏的鬼魂越來越少了。最後一個消失的,是個老太太,滿臉褶子,穿著一身黑衣服。她消失之前,回頭看了白衣王後一眼,嘴動了動,像是說了什麽,可沒發出聲音。然後她也走進光裏,不見了。
石室空了。
隻剩下一地的灰燼,還有牆角那顆金頭。
王東走過去,撿起那顆金頭。很重,比想象的重得多,冰涼冰涼的。趙王的臉還凝固在那上麵,猙獰的表情,大張的嘴,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。
“這東西,”王東說,“怎麽處理?”
白衣王後看了一眼,說:“燒了它。它不幹淨。”
“怎麽燒?”
白衣王後沒回答。她走到那顆金頭旁邊,蹲下來,把手放在上麵。她的手很白,很細,像是玉石雕的。可當她的手碰到金頭的時候,金頭忽然開始變色——從金色變成紅色,從紅色變成黑色,最後變成了灰白色,像一塊普通的石頭。
然後它裂開了。
從裂縫裏,爬出一隻蟲子。
黑色的,手指粗細,渾身是腳。它從金頭裏爬出來,昂著頭,四處轉了轉,像是在找什麽。然後它朝白衣王後爬過去,爬到她的手邊,順著她的手爬上去,爬進她的袖子裏,不見了。
王東看得頭皮發麻。
“那是什麽?”
“趙王的魂。”白衣王後說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他最後的魂,藏在這顆頭裏。現在它歸我了。”
“歸你?你要它幹什麽?”
白衣王後看著他,那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笑意:“你不知道嗎?我們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,靠吃別的鬼活著。吃了它,我就能多撐幾年。”
王東不知道該說什麽。他看著白衣王後,看著她臉上那雙超子的眼睛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超子的眼睛,”他說,“你答應過的,還給他。”
白衣王後點點頭。她伸出手,把兩根手指插進自己的眼眶裏——
王東聽見噗的一聲,兩顆眼珠被她挖了出來,血淋淋的,還在轉。她把那兩顆眼珠遞給王東,眼眶裏空蕩蕩的,兩個黑洞對著他。
“給他。”她說,“裝上就好。”
王東接過那兩顆眼珠,手在抖。眼珠溫熱,還在他手心裏輕輕轉動,像是在看他。
“怎麽……怎麽裝?”
白衣王後沒有回答。她轉過身,走到那顆頭骨旁邊,彎腰把它抱起來。她抱著頭骨,慢慢往石室深處走去。
“等等!”王東喊,“你去哪兒?”
“回家。”她說,沒有回頭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你沒了眼睛怎麽回去?”
她停了一下,沒回頭,隻是說:“我有他。他能看見。”
她繼續往前走,走進黑暗裏,不見了。
王東站在原地,手裏捧著那兩顆眼珠,不知道該追還是該留。
這時候,身後傳來大天的聲音:“東哥!”
王東回頭,看見大天和秋樂扶著超子走過來。超子還昏迷著,臉色慘白,呼吸很弱。
“那女人呢?”大天問。
“走了。”
“走了?那超子的眼睛……”
王東攤開手,那兩顆眼珠還在他手心裏轉。
大天愣了一下,然後罵了一句髒話:“這……這玩意兒能裝上?”
秋樂走過來,仔細看了看那兩顆眼珠,忽然說:“東哥,你看。”
他指著其中一顆眼珠。那顆眼珠的瞳孔裏,有一個很小的影子,模模糊糊的,像是一個人。
王東湊近了看,那個影子越來越清楚——是白衣王後。她抱著頭骨,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,兩邊是霧,灰濛濛的霧。她一直走,一直走,不知道走了多久,前麵出現一座山。山上有一個洞,洞口很小,剛好能容一個人鑽進去。她鑽進去,洞裏很黑,可她能看見,因為她懷裏的頭骨在發光。
她走到洞的盡頭,那裏有一個墓室,不大,隻有一具石棺。她把頭骨放進石棺裏,自己也躺進去,躺在頭骨旁邊。她閉上眼睛,石棺的蓋子慢慢合上,把一切遮住。
然後畫麵消失了。
王東抬起頭,手心裏那兩顆眼珠已經不動了,變成了兩顆普通的死眼珠,灰濛濛的,沒有光澤。
“她……她把自己埋了?”大天張大嘴。
王東沒說話。他低頭看著那兩顆眼珠,心裏忽然有點難過。她等了兩千年,找了她的王兩千年,最後找到了,就一起躺進去,再也不出來。
這算是圓滿,還是悲哀?他不知道。
他把那兩顆眼珠放在超子的眼眶上,輕輕按了按。那兩顆眼珠像是活的,自己鑽了進去,在眼眶裏轉了轉,最後定住了。
超子呻吟了一聲,慢慢睜開眼睛。
“東哥?”他眨眨眼,“我……我看見了?”
王東點點頭。
超子坐起來,四處看了看,忽然哭了。他抱著王東,哭得稀裏嘩啦:“東哥,我看見了!我真的看見了!我以為這輩子就瞎了……”
王東拍著他的背,沒說話。他看見超子眼眶裏那兩顆眼珠,正在慢慢變化——顏色變深了,瞳孔縮小了,最後變得跟普通的眼睛一模一樣。可他知道,那不是普通的眼睛。那是白衣王後給他的眼睛,裏麵藏著她最後看見的東西。
“走吧,”他說,“出去。”
他們往石室外麵走。穿過墓道,穿過那個曾經擠滿鬼魂的霧中世界,穿過那口井——井裏的黑色液體已經退下去了,隻剩下幹涸的井底和向上的台階。
他們往上爬。爬了很久很久,久到手腳都發軟了,終於看見上麵有光。
是月光。
他們從井裏爬出來,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院子裏。院子很破,房子塌了一半,正是他們之前躲藏的那個地方。
月亮掛在天上,又大又圓,照得整個院子白慘慘的。四周靜悄悄的,什麽聲音都沒有。
“老孫媳婦呢?”秋樂問。
王東走到正屋門口,推開門。屋裏黑漆漆的,他用手電一照——床上躺著一個人,蓋著被子,一動不動。
他走過去,掀開被子。
是老孫媳婦。她閉著眼睛,臉色灰白,已經死了。她嘴角有一絲笑,像是做了什麽好夢。
枕頭邊,放著一個布包。王東開啟一看,裏麵是一對玉眼——跟老孫媳婦燒掉的那對一模一樣。
可那對不是燒了嗎?怎麽又出現了?
他把玉眼翻過來,背麵刻著兩個字:替身。
替身?什麽意思?
秋樂湊過來看了看,說:“東哥,這是不是老孫媳婦自己放的?她知道老孫拿了人家的東西,遲早要還。她就做了一對假的,想替老孫還。可真的已經被白衣女人拿走了,假的沒用,她就……”
他沒說完,可王東明白了。
老孫媳婦是替她男人死的。那些東西要找老孫算賬,找不到老孫,就找上了她。
他把那對玉眼放回枕頭邊,把被子蓋好,站了一會兒,說:“走吧。”
他們走出院子,走出村子。月亮照著,整個田莊靜得像一座大墳。連狗都不叫,連蟲都不鳴,什麽都沒有。
走到村口的時候,王東回頭看了一眼。椅子山靜靜地立在那兒,山腰上什麽都沒有,那個洞口已經消失了,好像從來沒存在過。
可他知道,它存在過。那些事,那些人,那些鬼,都真實存在過。
他從懷裏掏出那本書。月光下,書皮上那三個字清清楚楚:鬼偷燈。
他翻開書,裏麵那些字還在,密密麻麻的,全是他們的故事。他往後翻,翻到最後幾頁,看見一行新出現的字:
“田莊事了,金頭之謎初解。然邯鄲故城,尚有鬼市。夜半子時,趙王叢台。欲知後事,可往一觀。”
王東盯著那行字,心裏忽然生出一個念頭——這書,到底是誰寫的?如果是提前寫好的,那他們的每一步,都是按照書上的安排走的?如果是即時記錄的,那他們還沒去邯鄲,書上怎麽就有了?
他把書給秋樂看。秋樂看了半天,搖搖頭:“東哥,這東西邪乎。咱們要不……不去了?”
王東沒回答。他看著遠處,月亮底下,有一條路通向遠方。往東,是回霸州。往西,是去邯鄲。
“東哥,”超子忽然說,“我想去。”
王東回頭看他。
超子的眼睛亮亮的,在月光下泛著光:“那女人給了我眼睛,我得替她看看這個世界。再說,書上寫的,不一定是讓咱們去的,可能是提醒咱們別去。可要是別去,它就不會寫出來。”
大天咧嘴笑了:“超子,你什麽時候變聰明瞭?”
“我一直聰明,就是不愛表現。”
秋樂也笑了。他看看王東,說:“東哥,你決定。”
王東把那本書揣進懷裏,說:“走,去邯鄲。”
他們沿著那條路往前走。月亮跟著他們走,一直走,一直走,走到天快亮了,終於看見前麵有燈光。
是一個小鎮。鎮口有一個牌子:磁縣界。
磁縣,邯鄲的下轄縣。離邯鄲還有幾十裏。
他們在鎮上找了輛車,談好價錢,往邯鄲開。開車的是個年輕人,很愛說話,一路上嘴沒停過。他說邯鄲有什麽好玩的地方,有什麽好吃的東西,還說了叢台,說那是趙王建的,有兩千多年曆史了。
王東聽著,沒插話。他看著窗外,田野,村莊,樹,一樣一樣往後退。天慢慢亮了,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得整個世界金燦燦的。
可他的心裏,還是那個月光下的田莊,那個沒有聲音的夜晚,那些消失的鬼魂,還有那個抱著頭骨走進黑暗裏的女人。
她找到她的王了嗎?
她躺在棺材裏的時候,在想什麽?
他不知道。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。
車開了兩個多鍾頭,進了邯鄲市區。司機把他們放在一個路口,說往前走就是叢台公園。
他們下了車,站在路口。街上人來人往,車水馬龍,跟普通的城市一樣。沒人知道他們是從哪兒來的,沒人知道他們經曆過什麽。
“東哥,”大天說,“現在去哪兒?”
王東看了看四周,說:“先找個地方住下,晚上去叢台。”
他們找了一家小旅館,開了兩個房間。躺在床上,王東睡不著。他拿出那本書,又翻了一遍。
後麵的字還在,清清楚楚:
“邯鄲故城,趙王叢台。夜半子時,鬼市開張。欲知後事,可往一觀。”
下麵還有一行小字:
“鬼市之中,有鬼醫張。其人善治鬼目。超子之目,乃鬼目也,需鬼醫調養,方能長久。否則三年之後,目將複盲。”
王東心裏一緊。三年?超子的眼睛隻能用三年?
他看了看旁邊的超子,超子已經睡著了,睡得很沉,嘴角還帶著笑。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隻能用三年,還以為自己好了,沒事了。
王東沒叫醒他。他躺下來,看著天花板,腦子裏亂糟糟的。
鬼市,鬼醫,三年……
這些事,書上早就寫好了。可他們能改變嗎?如果能改變,書上寫的還會成真嗎?如果不能改變,那他們做的這一切,還有什麽意義?
他想著想著,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夢裏,他看見白衣王後。她躺在棺材裏,身邊是那顆頭骨。她閉著眼睛,臉上帶著笑,很安詳。可她忽然睜開眼,那雙空蕩蕩的眼眶對著他,說:“小心鬼市。那裏有比趙王更可怕的東西。”
王東猛地驚醒。
天已經黑了。窗外,路燈亮著,街上的人少了。
他看看手機,十一點二十。
離十二點,還有四十分鍾。
他叫醒大天他們,穿好衣服,出了旅館。
月亮又出來了,掛在城市的上空,照得那些高樓大廈都像是蒙了一層霜。
他們往叢台走去。
前麵,是那座兩千年的古台。
而台下,有什麽在等著他們?
王東不知道。可他摸了摸懷裏的書,書還是溫熱的,像是有生命一樣。
也許,它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