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王東一行人走在通往臨漳的路上,身後是漸行漸遠的邯鄲城。阿狗跟在最後麵,走路輕飄飄的,腳不沾地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他手裏還攥著那枚銅錢,攥得死緊,指節都發白了。
“阿狗,”王東回頭看他,“你餓不餓?”
阿狗愣了愣,搖搖頭:“我不吃東西。兩千年沒吃過東西了。”
這話說得幾個人心裏發毛。超子往大天身邊湊了湊,小聲說:“他真不是人?”
“廢話,”大天壓低聲音,“你沒看他走路腳都不著地?”
阿狗像是聽見了,抬起頭,那張慘白的臉上擠出一個笑:“我確實不是人了。可我不是壞鬼,我不會害你們。”
王東點點頭:“我們知道。”
他們走了一個多鍾頭,到了臨漳縣城。縣城不大,灰撲撲的,到處都是拉貨的三輪車。他們在路邊找了個早點攤,坐下來吃東西。阿狗坐在旁邊,看著他們吃,眼裏有一種奇怪的神情——像是在回憶什麽。
“阿狗,”秋樂問他,“你以前……活著的時候,吃過東西嗎?”
阿狗點點頭,眼睛看著遠處,像是穿過時空看到了兩千年前:“吃過。那時候我們在鄴城,曹操的兵營裏。吃的是小米粥,黑麵饃,有時候有肉。曹操待兵不錯,隔三差五有肉吃。”
“你是曹操的兵?”大天問。
“嗯。”阿狗說,“我是步兵,跟著曹操打過好多仗。官渡之戰,我參加過。”
幾個人都愣住了。官渡之戰?那是兩千年前的事了。眼前這個鬼,居然參加過官渡之戰?
“那你後來怎麽死的?”超子問。
阿狗低下頭,沉默了一會兒,才說:“是……是煉守藏奴的時候死的。曹操讓我們守銅雀台,說台底下埋著寶貝,要我們守著。可後來來了一個方士,說要用我們的魂魄煉一個守藏奴,守護那顆金頭。我們一百多個人,都被他煉了。我命硬,魂魄沒散,就一直在那兒遊蕩,遊蕩了兩千年……”
他說著,抬起頭,看著王東:“我想投胎。可我的魂魄不全,投不了。隻有破了守藏奴,我才能解脫。”
王東心裏一酸。一百多個人,被活活煉成守藏奴,那種痛苦,他不敢想。
“你放心,”他說,“我們會幫你。”
阿狗點點頭,又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吃完早飯,他們找了一輛麵包車,往銅雀台遺址開。司機是個本地人,聽說他們要去銅雀台,愣了一下:“那地方有啥好看的?就一堆土。”
“我們就看看。”王東說。
司機搖搖頭,沒再問,發動了車。
開了半個多鍾頭,前麵出現一片荒地。荒地中間,有一座很大的土台,長滿了雜草,孤零零地立在那兒。
“到了,”司機停下車,“那就是銅雀台遺址。”
王東下了車,看著那座土台。台子很大,比想象的大得多,足有幾十米高,上麵長滿了野草和灌木。台子四周是一片荒地,稀稀拉拉幾棵樹,風吹過,草嘩啦啦響。
司機收了錢,掉頭走了,把他們扔在這兒。
幾個人站在土台底下,抬頭看著這座兩千年前的遺跡。太陽掛在半空,照得土台金燦燦的,可他們總覺得那金色有點怪,不像陽光,像是什麽東西在發光。
“東哥,咱們怎麽進去?”大天問。
王東看向阿狗。阿狗走到土台邊上,用手摸著那些夯土,閉上眼睛,像是在感受什麽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睜開眼,說:“入口在台子東邊,有一道石門,被土埋住了。得挖開。”
“挖?”大天看看四周,“咱們沒帶工具。”
阿狗搖搖頭:“不用工具。那門是活的,知道有人來了,會自己開。”
他帶著他們繞到土台東邊。這裏看起來跟別處沒什麽不同,就是一麵長滿雜草的土坡。阿狗站在那兒,舉起手裏的銅錢,對著土坡晃了晃。
那枚銅錢忽然發出一道金光,照在土坡上。土坡開始動——不是塌,是裂開,裂開一道縫,越裂越大,最後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。
門,真的開了。
王東深吸一口氣,開啟手電,第一個走進去。
門後是一條墓道,比之前見過的都寬,能並排走三四個人。墓道兩壁是青磚砌的,整整齊齊,磚縫裏長著白色的菌絲,在手電光下像蜘蛛網。空氣很潮,很悶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——不是腐爛,是那種很久很久沒人來過的地方特有的味道,像發黴的舊書,又像陳年的棺材。
他們往前走。墓道很長,走了幾十步還沒到頭。兩邊開始出現耳室,門開著,裏頭黑漆漆的。王東經過第一個耳室的時候,用手電照了照——裏頭擺著幾口大缸,缸口封著,不知道裝的是什麽。
“別進去。”阿狗說,“那些缸裏裝的是人油,當年點長明燈用的。現在不知道還有沒有用。”
人油?幾個人聽得頭皮發麻,加快腳步往前走。
第二個耳室,擺著兵器架,上麵插著鏽跡斑斑的刀槍。第三個耳室,堆著一些陶罐,罐子破了,裏麵散落著黑乎乎的東西,看不清是什麽。
走了大概一百多米,墓道到頭了。前麵是一道石門,門楣上刻著三個大字:銅雀台。
字是隸書,塗著硃砂,紅豔豔的,像是剛寫上去的一樣。
門是關著的,嚴絲合縫,看不見裏麵。門上刻著一些圖案——有樓閣,有士兵,有一個很高的人,穿著長袍,站在樓閣頂上,俯視著下麵。
“這是曹操?”秋樂問。
阿狗點點頭:“是他。當年他經常站在銅雀台上,看著遠方。我們這些當兵的,都記得那個樣子。”
他走上前,把銅錢按在門上的一個凹槽裏。那凹槽的形狀跟銅錢一模一樣,銅錢按進去,嚴絲合縫。
門後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,像是什麽機關在動。然後,門開了。
一股陰風從門裏吹出來,冷得刺骨,幾個人都打了個寒顫。手電光照進去,裏頭是一個巨大的空間——應該是銅雀台的內部,被掏空了,修成了一個地宮。
地宮很大,足有半個足球場那麽大。正中有一座高台,台子上擺著一具石棺。石棺周圍,站著幾十個人——不對,是石像,真人大小的石像,穿著盔甲,拿著兵器,圍成一圈,麵朝外,像是在守衛那具石棺。
“那些就是守藏奴?”大天問。
阿狗搖搖頭:“不是。那些是石像,假的。守藏奴在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,忽然停住了。因為他看見,那些石像的眼睛,在動。
一個一個,那些石像的眼睛慢慢轉過來,看著他們。石像的臉是死的,可眼睛是活的,眼珠子在眼眶裏轉動,綠幽幽的,像狼的眼睛。
“操……”大天罵了一句。
那些石像活了。它們開始動,先是指頭,然後是手,然後是胳膊,最後整個身子都動起來。它們從石台上走下來,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來,手裏的兵器舉著,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。
“跑!”王東喊。
可往哪兒跑?後麵是門,可門已經關上了。前麵是那些石像,越來越多,密密麻麻的。
就在這時候,阿狗忽然衝上去,擋在他們前麵。他舉起那枚銅錢,對著那些石像。銅錢發出一道金光,照在那些石像身上。石像被光照著,停住了,一動不動。
可它們隻是停住,沒有消失。它們站在那兒,眼睛還盯著他們,像是在等什麽。
“快走!”阿狗喊,“我的魂魄撐不了多久!你們快上高台,金頭在石棺裏!”
王東一咬牙,朝高台跑去。大天他們跟在後麵。他們從那些石像中間穿過去,那些石像就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,可眼睛跟著他們轉,綠幽幽的眼珠子在他們身上掃來掃去,像是在丈量他們的肉。
跑到高台底下,王東抬頭看——台子很高,有十幾級台階。他往上爬,爬了五級,忽然聽見身後一聲慘叫。
是超子。
他回頭一看,超子被一隻石像抓住了腳踝,拖倒在地。那石像的手像鐵鉗一樣,掐得超子腳踝咯吱咯吱響。
“超子!”大天衝回去,用工兵鏟砍那石像。鏟子砍在石像身上,火星四濺,可石像紋絲不動。它掐著超子,往自己身邊拖。
秋樂也衝過去,兩個人一起砍,砍得鏟子都捲刃了,石像還是不動。
就在這時候,阿狗跑過來。他把銅錢按在石像額頭上,石像像被電擊了一樣,渾身一抖,鬆開了超子。可阿狗自己,卻被另一隻石像抓住了。
“別管我!”阿狗喊,“你們快上去!拿金頭!”
王東咬牙,衝上高台。他跑到石棺前,用力推棺材蓋。棺材蓋很重,推不動。他喊大天和秋樂上來幫忙,三個人一起推,棺材蓋終於動了,慢慢滑開。
石棺裏,躺著一具屍體。
不,不是屍體,是一副盔甲,空的。盔甲裏什麽都沒有,隻有一顆頭——
金的。
那顆金頭靜靜地躺在盔甲上麵,臉朝上,對著他們。金色的臉,金色的五官,甚至連頭發都是一根一根刻出來的。眼睛閉著,嘴角微微上翹,像是在笑。
王東伸手去拿。
就在他的手碰到金頭的瞬間,那顆金頭的眼睛,睜開了。
金色的眼睛裏,沒有瞳孔,隻有兩個黑洞。可那兩個黑洞,正對著王東,像是要把他吸進去。
王東想鬆手,可手不聽使喚,像是被粘在金頭上。他感覺自己的魂在往外飄,一點一點,往那兩個黑洞裏飄。
“東哥!”大天喊,用力拉他,可拉不動。
秋樂也上來拉,還是拉不動。王東的臉越來越白,越來越透明,像是要消失了。
就在這時候,懷裏的書忽然滾燙滾燙的,燙得王東渾身一激靈。那股吸力忽然消失了,他的手從金頭上鬆開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那顆金頭的眼睛,又閉上了。
王東喘了半天,才緩過來。他看著那顆金頭,手還在抖。
“這……這玩意兒是活的?”
沒人能回答。
他壯著膽子,又伸手去拿。這回金頭沒反應,他順利拿了起來。很重,比趙王那顆還重,冰涼冰涼的,像是剛從冰窖裏拿出來的。
他抱著金頭,走下高台。那些石像還站著,可一看見他手裏的金頭,它們忽然不動了。眼睛裏的光滅了,變成了普通的石像,死氣沉沉的。
阿狗還被一隻石像抓著,可那隻石像也死了,手還掐著他,可已經不會動了。大天和秋樂上去掰那隻手,掰了半天才掰開。阿狗摔在地上,臉色更白了,幾乎透明。
“阿狗,你沒事吧?”王東問。
阿狗搖搖頭,看著他手裏的金頭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裏,有解脫,有悲哀,還有別的什麽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終於……終於找到了……”他說,“我可以走了……”
他的身體開始變淡,越來越淡,越來越透明,最後像一縷煙,散了。
地上,隻剩下一枚銅錢,靜靜地躺著。
王東彎腰撿起那枚銅錢。銅錢冰涼,上麵沾著一點灰,是阿狗的灰。
他把銅錢收好,看了看四周。那些石像已經徹底死了,地宮裏靜悄悄的,隻有他們的呼吸聲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他們抱著金頭,沿著來時的墓道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那扇門還開著,月光從外麵照進來。
他們走出去,回頭一看,那個洞口正在慢慢合攏,最後變成一堵土坡,跟之前一模一樣。
月亮掛在天空,又大又圓。遠處,臨漳縣城的燈火星星點點。
王東抱著那顆金頭,忽然想起書上寫的那句話:“得之者,可解鬼目之咒。”
他看了看超子。超子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,不知道能亮多久。
可至少,現在他們有了這顆金頭。
至於怎麽用,書上沒說。
也許,下一站會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