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子從黃河邊上回來的時候,天正下著雨。不是那種瓢潑大雨,是那種綿綿的、細密的、像篩子篩過的雨絲,落在臉上涼絲絲的,可落在衣服上很快就濕透了。他沒帶傘,也沒地方躲雨。大堤上光禿禿的,連棵樹都沒有。他把外套脫下來裹住懷裏的那顆眼珠——混沌的眼珠,拳頭那麽大,金黃色的,在他懷裏發著熱,燙得他胸口一片紅。他怕雨淋了它,怕它涼了,怕它不亮了。
那顆眼珠是他從初那裏拿來的。初說它能治好王東的眼睛。初還說它不止能治眼睛,它還能看見一切。它看見天地初開,看見混沌流淚,看見黃河底下那具棺材,看見歸墟深處那些碎片。它什麽都看見了,可它不說。它就在超子懷裏待著,安安靜靜的,像一顆睡著了的心髒。
從黃河邊到霸州,三百多裏地。超子走了三天三夜。他沒有坐車,他不敢。他怕車顛簸,怕眼珠從懷裏掉出來,怕它碎了。他把它裹在衣服裏,又用塑料袋包了一層,再用繩子捆在胸口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,像懷裏揣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。
第三天傍晚,他到了村口。那棵老槐樹還在,樹葉子被雨打得啪啪響,地上落了一層濕漉漉的槐花,白花花的,像碎紙。樹底下那幾個下棋的老頭不在,隻有幾隻雞蹲在石墩上,縮著脖子,羽毛濕透了,像落湯雞。
超子走進村子,走過那條土路,走到院門口。院門沒鎖,虛掩著。他推開門,院子裏那棵老榆樹還在,光禿禿的,比走的時候更禿了。樹幹上那些眼睛全凹進去了,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麵吸空了。樹根底下那個坑又大了一圈,坑邊的土是濕的,黑漆漆的,像墨汁泡過的。坑裏長出了幾朵蘑菇,白色的,傘蓋上有黑色的斑點,看著像一隻隻眼睛。
王東坐在堂屋門口,靠著門框,閉著眼睛。他的眼睛還是灰白色的,像兩塊磨花了的玻璃。他的臉瘦了,顴骨凸出來,下巴尖了,像刀削的。他聽見腳步聲,頭微微偏了一下,朝著超子的方向。
“超子?”他的聲音沙啞,像好久沒喝過水。
超子走過去,蹲在他麵前,把手按在他的膝蓋上。“東哥,我回來了。”
王東伸手摸了摸超子的臉,摸到了鬍子茬,摸到了眼袋,摸到了顴骨。他瘦了,比超子走的時候瘦了一大圈。“你找到了?”
超子從懷裏掏出那顆眼珠,解開塑料袋,揭開衣服。眼珠露出來,金黃色的,在昏暗的天光下發著暖融融的光。那光照在王東臉上,他的眼皮跳了一下,灰白色的眼球上有什麽東西在動,像是一條小蟲子在玻璃下遊。
王東伸手去摸,超子把眼珠放在他手心裏。眼珠一碰到王東的手,就燙了一下,然後慢慢涼下來,涼到跟體溫一樣。王東把它握在手心裏,感覺它在跳,跟他的心跳一個節奏。
“怎麽用?”他問。
超子說:“吞下去。”
王東沒猶豫。他把那顆眼珠送到嘴邊,張開嘴,吞了下去。眼珠滑過喉嚨,涼絲絲的,像吞了一塊冰。可它到了胃裏就熱了,像一團火,從胃裏往上燒,燒到胸口,燒到喉嚨,燒到眼眶。他感覺自己的眼珠子在動,在轉,在往外擠。他用手捂住眼睛,手指縫裏透出金色的光,刺眼的、滾燙的光。那光越來越亮,越來越亮,最後炸開了。
超子被那光刺得睜不開眼,往後退了幾步。等他再睜開眼,王東已經站起來了。他的眼睛睜著,眼珠是黑色的,正常的黑色,有瞳孔,有光澤,能看見東西了。他眨了幾下眼,看著超子,看著秋樂,看著那棵老榆樹,看著那個坑。他笑了,那笑容很難看,比哭還難看,可他在笑。
“看見了。”他說,“我又看見了。”
超子撲過去,抱住他,哭了。哭得像個孩子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王東拍了拍他的背,沒說話。秋樂飄在旁邊,也笑了。他是魂,笑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,可超子能感覺到他在笑。那團溫溫的風,暖了。
王東走到那棵老榆樹前,伸手摸了摸樹幹。樹幹冰涼,可他能感覺到裏麵的東西。他看見了樹根,白慘慘的,在土裏蠕動。看見了樹根底下那具棺材,黑色的,很大。看見了棺材裏的人——黑帝,他的臉跟王東一模一樣。看見了那些手,八隻手和一顆頭,圍著棺材,像在朝拜。看見了大天。大天蹲在樹根中間,蜷著身子,沒有眼睛,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著地麵。他還在哭,無聲無息地哭。
王東把手按在樹幹上,閉上了眼睛。他用自己的心去聽大天的心。他聽見了大天在喊他,不是用嘴喊,是用心喊:“東哥……東哥……”那聲音很弱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可王東聽見了。
他睜開眼,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。他轉過身,看著超子。
“大天還在。我要下去找他。”
超子問:“下哪兒?”
王東指了指樹根底下那個坑。“底下。黑帝的棺材在底下,大天也在底下。”
超子看了看那個坑,坑裏的蘑菇又長高了一截,傘蓋上的黑斑像眼睛一樣盯著他。他嚥了口唾沫。“我跟你下去。”
秋樂也飄過來,站在王東旁邊。他沒說話,可他站的位置說明瞭一切。
王東點點頭。他走進堂屋,從櫃子裏翻出爺爺留下的那根繩子,又翻出那把手電,換了新電池。他把那本書也揣進懷裏——《鬼偷燈》。它還是那副模樣,灰撲撲的,可摸上去是溫熱的。他把書貼著胸口放好,走出堂屋,走到那個坑前。
坑不大,隻能容一個人鑽進去。坑邊的土是濕的,滑溜溜的,長著暗紅色的苔蘚。王東蹲下來,把手伸進坑裏,摸了摸。坑很深,夠不到底。他把繩子一頭係在老榆樹樹幹上,打了三個死結,另一頭係在自己腰上,也打了三個死結。他深吸一口氣,頭朝下鑽了進去。
坑很窄,他的肩膀卡住了。他使勁往下擠,擠進去了。坑壁是濕的,滑溜溜的,長滿了樹根。那些樹根白慘慘的,像蛆蟲一樣在泥裏拱。它們碰到王東的臉,就縮回去了,像怕他。他往下爬,爬了很久。頭頂上的光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針尖大的亮點,滅了。四週一片漆黑,隻有手電的光,照著那些樹根和濕泥。
爬了不知道多久,腳踩到了實地。他站直了身子,用手電四處照。這是一個石室,不大,也就十幾平米。石室的牆壁是青磚砌的,整整齊齊,磚縫裏長著白色的菌絲,在手電光下像蜘蛛網。地上鋪著石板,石板上刻著圖案,被泥糊住了,看不清。石室正中央,有一口井。井口是圓的,一米見方,井沿是石頭的,上麵刻著兩條龍。那兩條龍盤在井沿上,頭對著頭,嘴張著,露出尖牙。龍的嘴裏各含著一顆珠子,珠子是黑的,不反光,像兩個黑洞。
王東走到井邊,往下看。井很深,手電照不到底。一股陰風從底下吹上來,冷得刺骨,帶著一股腥味,不是魚腥味,是鐵鏽味,濃得化不開。他把手伸進井裏,摸了摸井壁。井壁是濕的,滑溜溜的,長滿了苔蘚。他摳住一條磚縫,試著往下探了探。磚縫很深,能摳住。他翻進井裏,摳住磚縫,一點一點往下挪。超子跟在後麵,也翻進了井裏。秋樂飄在他們旁邊,不用爬。
挪了不知道多久,腳踩到了實地。底下是一條甬道,很矮,隻能彎著腰走。甬道兩邊的牆壁是青磚砌的,上麵刻滿了壁畫。王東用手電照著,一幅一幅看過去。
第一幅:一棵大樹,根紮進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。根底下有一具棺材,棺材裏躺著一個人,穿著黑衣服,臉上戴著麵具。第二幅:那個人從棺材裏坐起來,摘下麵具,露出一張臉。那張臉,跟王東一模一樣。第三幅:那個人走出棺材,走到一條河邊。河是黑的,看不見底。他跳進河裏,沉下去了。第四幅:他從河裏浮上來,手裏攥著一顆眼珠,金黃色的。他把眼珠放進自己眼眶裏,眼睛就變成了金色。第五幅:他走上岸,走到一棵大樹下,躺下來。樹根從土裏伸出來,纏住他的身體,把他拖進了土裏。第六幅:那棵樹越長越大,樹冠遮住了天空。樹上結滿了果子,果子是金色的,像眼睛。第七幅:有人來摘果子,摘了就死了。他們的屍體埋在樹下,樹就長得更高了。
王東看完這些畫,手心全是汗。那棵樹,就是院子裏的老榆樹。那個人,就是黑帝。黑帝從黃河裏撈出了那顆眼珠,又把自己埋在這棵樹下。那棵樹的根,紮到了黑帝的棺材上,纏著他,吸他的力量。它吸了三千年,還沒吸完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甬道盡頭,是一道石門。門是石頭的,上麵刻著一條龍。那條龍盤成一團,頭在中間,嘴張著,露出兩顆尖牙。龍的眼睛是紅的,像用什麽紅色的石頭鑲嵌的,在手電光下發著幽幽的光。王東伸手推門。門紋絲不動。他低頭看了看,門下有一條縫。縫很窄,可足夠伸進去一隻手。他把手伸進去摸了摸,摸到一樣東西。冰涼的,圓的,像一顆珠子。他把那東西掏出來一看,是一顆眼珠。灰白色的,上麵蒙著一層膜,瞳孔散了。它在他手心裏,一動不動。
王東把那顆眼珠按進門上的一個凹槽裏。眼珠剛按進去,門後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,像是有什麽機關在動。然後,門開了。
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,大到看不見邊。空間裏沒有光,隻有黑暗。黑暗裏,有什麽東西在動。王東把手電照過去,光柱照到的地方,是一具棺材。棺材是黑色的,很大,上麵刻滿了眼睛。那些眼睛全睜著,看著每一個走近的人。棺材周圍,站著八個人。不對,不是人,是影子。灰濛濛的,透明的,像霧。它們穿著不同的衣服,有古裝,有現代裝,有軍裝,有中山裝。它們的臉看不清,隻有輪廓。它們圍著棺材,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王東走到棺材前,伸手推開棺蓋。棺材裏躺著一個人。穿著黑衣服,戴著黑色的麵具,手裏握著一根黑色的杖。他把麵具揭下來,麵具底下是一張臉。那張臉,是他的。不是像,是一模一樣。眉毛,眼睛,鼻子,嘴,連左眉尾那顆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
黑帝。真正的黑帝。不是影子,不是分身,是他自己。
他躺在棺材裏,閉著眼睛,嘴唇微微張開,像是在說什麽。他的胸口,有一顆心在發光,黑色的光,一閃一閃的。王東伸手去摸那顆心。他的手剛碰到那顆心,黑帝的眼睛忽然睜開了。那雙眼睛是黑色的,沒有瞳孔,隻有兩個黑洞。黑洞裏有東西在動——是無數隻小眼睛,密密麻麻的,在那兩個黑洞裏遊來遊去。
它開口了,聲音是從王東自己嘴裏發出來的:“你來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東沒縮手。他把那顆心從黑帝胸口挖了出來。心在他手心裏跳,溫熱的,像活人的心髒。黑帝的身體開始幹枯,麵板變皺,變黑,變脆,最後碎成粉末,散了。那些圍著棺材的影子也散了,像霧被風吹散,什麽都沒留下。
王東把那顆心貼在胸口。心自己鑽進去,鑽進他身體裏,跟母眼和混沌的眼珠合在了一起。三樣東西,在他身體裏打架。母眼要往腦子裏鑽,混沌的眼珠要往胃裏沉,黑帝的心要往胸口擠。它們互相推搡,互相吞噬,要分出個勝負。王東疼得彎下了腰,蹲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他的骨頭在響,筋在拉,皮在撐。他感覺自己要炸了。
超子衝過來,扶住他。“東哥!東哥你怎麽了?”
王東咬著牙,沒喊出來。他用意念把那三樣東西壓住,不讓它們動。它們動一下,他壓一下。動一下,壓一下。壓了不知道多少次,它們終於不動了。它們找到了各自的位置——母眼在額頭,混沌的眼珠在胃裏,黑帝的心在胸口。三樣東西,三個位置,互不侵犯。
王東站起來,喘著粗氣。他的眼睛變了,一隻黑的,一隻金的。額頭上那道縫又裂開了,母眼從縫裏看著他。他伸手摸了摸額頭上的那隻眼睛,它眨了一下,看著他。
超子往後退了一步,臉白了。“東哥……你……”
王東說:“沒事。我是我。”他的聲音是自己的,不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了。超子聽出來了,那是王東的聲音,從小的那個聲音。
王東轉過身,看著那具空棺材。棺材底上,有一個洞。洞不大,隻能容一個人鑽進去。洞裏黑漆漆的,什麽都看不見。他把手伸進去,摸了摸。摸到了樹根,白慘慘的,在動。他順著樹根往下摸,摸到了一個人。蜷著的,沒有眼睛,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著他。
大天。
王東抓住大天的手,往外拉。大天的手是涼的,可涼裏有東西在跳。他拉了一下,沒拉動。樹根纏著大天,纏得緊緊的。他又拉了一下,還是沒拉動。他把額頭上的母眼對準那些樹根,母眼射出一道金光,照在樹根上。樹根被金光一照,像被燙了一樣,縮了回去。大天被他從洞裏拉了出來。
大天躺在地上,蜷著身子,沒有眼睛。他的嘴在動,在說什麽,可沒有聲音。王東蹲下來,把額頭上的母眼對準大天的眼眶。母眼又射出一道金光,照進大天的眼眶裏。大天的眼眶裏開始長東西,是眼珠,從眼眶深處長出來的,灰白色的,慢慢變大,慢慢變黑,慢慢有了瞳孔。瞳孔聚焦,看見了王東。
“東哥……”大天的聲音很輕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王東把他扶起來,大天站不穩,超子過來扶住他。三個人——王東、超子、大天,站在那個空棺材旁邊。秋樂飄在旁邊,看著他們。
王東轉過身,看著那個洞。洞裏還有什麽東西在動,是樹根,還在動。它們沒死,它們還在長。他伸手進去,摸到了那八隻手和那顆頭。日、月、星、山、河、樹、鳥、獸、人,九個王的零件。他把它們一個一個從洞裏拿出來,擺在棺材裏。八隻手圍成一圈,頭放在中間。它們一碰到棺材,就活了。手在動,手指在抓,頭在轉,耳朵在扇。它們圍著棺材轉了幾圈,然後不動了。手貼在手,頭貼在手上,粘在了一起。它們慢慢融合,變成了一具完整的身體。沒有衣服,沒有麵板,隻有骨頭和筋。可那骨頭的形狀,是一個人。是黑帝。
黑帝站在棺材裏,低頭看著王東。他的眼睛是空的,兩個黑洞。他的嘴張著,露出黑洞洞的口腔。他開口了,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:“你把我拚起來了。”
王東沒說話。
黑帝說:“你拿走了我的心,又把我的身體拚起來。你想幹什麽?”
王東說:“我想讓你活著。”
黑帝愣了一下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骨節分明,筋脈畢露。他攥了攥拳頭,骨頭嘎嘎響。“活著?我活了多久了?三千年?五千年?我忘了。活著有什麽意思?”
王東說:“你活著,大天就不用替你了。你活著,那些樹根就不會再長了。你活著,混沌的眼睛就不會再出來害人。”
黑帝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王東,那雙空洞的眼睛裏,忽然有了光。不是那種幽幽的光,是真正的、溫暖的光。“好。我活著。”他從棺材裏跨出來,站在王東麵前。他很高,比王東高出兩頭。他低頭看著王東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他那張骷髏臉上,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他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謝謝你。你把我從混沌的眼睛裏救出來了。”
王東搖搖頭。“不是我。是超子。他從黃河底下把那顆眼珠帶回來了。”
黑帝看著超子,超子往後退了一步。黑帝伸出手,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按在超子頭上。超子感覺有什麽東西從他頭頂灌進去,涼絲絲的,像冰水。那涼意順著脊椎往下流,流到腳底,又從腳底往上返,變成一股暖流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手心裏那道疤沒了,手心光滑得像從來沒受過傷。
黑帝把手縮回去,看著超子。“你的魂完整了。你自由了。”
超子摸了摸自己的手,又摸了摸臉。他感覺不一樣了,可說不出來哪兒不一樣。他覺得自己輕了,輕得像要飄起來。可他沒有飄,他還站在地上。
黑帝轉過身,走到那棵老榆樹的根前。那些樹根還在蠕動,還在長。他伸出手,按在樹根上。樹根被他一碰,就停了。不動了,不長了。它們開始萎縮,變幹,變脆,最後碎成粉末。粉末被風一吹,散了。那棵老榆樹倒了。不是慢慢倒,是猛地倒下來,轟的一聲,砸在地上,碎成無數塊。那些碎塊裏沒有木頭,隻有骨頭。白花花的骨頭,堆了一地。
王東看著那些骨頭,看著那具空棺材,看著黑帝。黑帝站在骨頭堆裏,像一個從墳裏爬出來的死人。他抬起頭,看著頭頂。頭頂上是泥土,是樹根,是那個院子。他伸出手,往上指了指。泥土裂開了,一道光從裂縫裏照下來,是月光。
黑帝縱身一躍,跳出了那個坑,跳到了院子裏。王東他們也跟著爬了出去。五個人——王東、超子、大天、秋樂、黑帝,站在院子裏,月光照著。
黑帝看著那堆骨頭,看著那個坑,看著那棵倒下的老榆樹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難看,比哭還難看。
“我該走了。”他說。
王東問:“去哪兒?”
黑帝指著北邊。“去歸墟。混沌的眼睛還在那兒。它的碎片還在。我要去找它們,把它們合在一起,讓它永遠睡覺。”
王東說:“我跟你去。”
黑帝搖搖頭。“你去不了。你的身體裏有母眼,有混沌的眼珠,有我的心。三樣東西在你身體裏,你動不了。你一動,它們就會打架。你隻能在這兒待著,哪兒都不能去。”
王東低頭看自己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,是那三樣東西在動。它們聽見黑帝說要走,就開始不安分了。母眼要往額頭外鑽,混沌的眼珠要往胃裏沉,黑帝的心要往胸口擠。王東咬著牙,把它們壓住了。
黑帝看著他,那雙空洞的眼睛裏,忽然有了一絲憐憫。“你替我守著這兒。守著這個院子,守著這棵樹,守著那些魂。我替你去歸墟。我們各幹各的。”
王東沉默了很久,然後點點頭。
黑帝轉過身,走出院門,走上那條村道。月光照著他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他走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那本書,你留著。它還會寫的。它會寫我去歸墟的事。你想知道我在幹什麽,就看那本書。”
他走了。消失在月光裏。
王東站在院子裏,看著那個方向,久久不動。超子走過來,遞給他一根煙。他接過來,點著,吸了一口。煙霧在月光下飄散,很淡,很輕。
他摸出那本書,翻開第一頁。上麵有字了:
“黑帝去歸墟。歸墟深處,有混沌之眼的碎片。碎片無數,散落黑暗之中。他要一片一片找,一片一片合。找到最後一片的時候,混沌就會醒。它醒了,就會看見他。它看見他,就會流淚。那滴眼淚,會變成新的眼珠。”
王東合上書,揣進懷裏。他看著那堆骨頭,看著那個坑,看著那棵倒下的老榆樹。風吹過來,骨頭渣子在地上滾動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他蹲下來,撿起一塊骨頭。骨頭上刻著一個字:初。
初的骨頭。初把自己埋在這棵樹下,埋了三千年。現在樹倒了,他出來了。他的骨頭在月光下發光,白花花的,像雪。
王東把那塊骨頭放在坑邊,站起來,走進堂屋。
他坐下來,等著。
等黑帝的訊息。
等那本書上出現新的字。
## 作者有話說
這一章超子終於把王東的眼睛治好了,大天也救出來了,黑帝去歸墟了。很多讀者問黑帝到底是好是壞,我覺得他無所謂好壞,他就是一個被困了三千年的魂,想解脫而已。下一章寫黑帝在歸墟找碎片,會非常恐怖,歸墟底下那些東西比墓裏的還邪乎。有票的投一投,沒票的點個讚,書架加一下。評論區等你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