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帝走了之後，王東在院子裏坐了三天三夜。
他坐在那棵倒下的老榆樹旁邊，背靠著堂屋的門框，把書攤在膝蓋上，一頁一頁地翻。書上的字在變，不是他翻的時候變，是他看著的時候變。上一頁還寫著“黑帝去歸墟”，下一頁就變成了“歸墟在東海之外，萬裏深淵之下”。再翻一頁，又變成了“深淵之中有無數碎片，碎片之中有無數眼睛，眼睛之中有無數魂”。那些字像活的一樣，在他眼皮底下遊來遊去，從這一行遊到那一行，從這一頁遊到那一頁。
他不敢眨眼，怕一眨眼就錯過了什麽。可他不能不眨眼，三天沒閤眼，眼皮沉得像灌了鉛。他用手撐著眼皮，硬撐著看。超子端了一碗粥過來，放在他腳邊，涼了，又端走，又端一碗熱的來，又涼了。大天坐在門檻上，低著頭，不說話。他的眼睛長好了，能看見了，可他不愛看。他總閉著眼睛，像還活在黑暗裏。
秋樂飄在老榆樹的碎骨頭上麵，低著頭，像在找什麽。他找了好幾天了，什麽也沒找到。那些骨頭裏有初的，有黑帝的，有九王的，有無數不知道是誰的。它們混在一起，分不清了。
第四天早上，書上的字忽然不動了。王東揉了揉眼，湊近了看。那一頁上隻有一行字，很大，占了整頁：
“黑帝入歸墟。歸墟之門在東海之底，萬裏之深。門後有光，光中有眼。眼中有汝。”
王東盯著最後一個字，“汝”是你。眼中有你。誰的眼睛？混沌的眼睛？它看見了黑帝，還是看見了他？他把書合上，站起來，腿麻了，站不穩。超子扶住他，他推開超子的手，走到那堆骨頭前麵，蹲下來，撿起一塊。骨頭上刻著一個字：歸。
他把那塊骨頭揣進懷裏，轉身走進堂屋，躺在床上，閉上了眼睛。他要睡一會兒。他要夢見黑帝。隻有夢能連線他們，因為黑帝說過，混沌做夢的時候，世界就存在。王東是混沌的夢，黑帝在王東的夢裏去歸墟。
他睡著了。他做夢了。
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黑暗裏。不是普通的黑，是那種濃稠的、像墨汁一樣的黑，伸手不見五指，連手電的光都照不出去。他摸黑往前走，腳下是軟的，像踩在爛泥上，又像踩在什麽東西的肉上。走了很久，前麵出現了光。不是亮光，是暗光，比黑暗還暗的一個光點，像一隻閉著的眼睛。
他朝那光點走去。光點越來越大，越來越暗，最後變成了一道門。門是黑色的，很高，很寬，上麵沒有刻任何東西，光滑得像一麵鏡子。鏡子裏有他的倒影，可那個倒影不是他。倒影的臉上沒有眼睛，兩個眼眶黑洞洞的，像兩個窟窿。
他伸手推門。門開了。門後是一片虛空，沒有天，沒有地，沒有上下，沒有左右。虛空中懸浮著無數碎片，大大小小，密密麻麻，像一片碎掉的星空。每一塊碎片裏都有一隻眼睛，閉著，在睡覺。那些眼睛有大有小，有金色有銀色有黑色有白色，像無數顆凝固的淚滴。
碎片中間，站著一個人。黑帝。他很高，比那些碎片還高，穿著黑袍，光著頭，沒有臉。他的臉是平的，像一塊白板。白板上有一道縫，縫裏有一隻眼睛，睜著，在看著那些碎片。那隻眼睛是金色的，跟混沌的眼珠一樣。
黑帝伸出手，從虛空中抓起一塊碎片。碎片在他手心裏掙紮，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。裏麵的眼睛睜開了，看著黑帝。黑帝把碎片貼在額頭上，那隻眼睛就從碎片裏鑽了出來，鑽進他額頭上的縫裏，跟他原來的眼睛合在了一起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他又抓起一塊，又一塊，又一塊。一塊一塊地抓，一塊一塊地貼。那些碎片裏的眼睛全睜開了，全看著他。它們不掙紮了，它們看著他，像在等什麽。
王東站在遠處，看著黑帝收集碎片。他不敢靠近，他知道這是夢，可他不敢。那些碎片裏的眼睛讓他害怕，不是那種見了鬼的害怕，是那種從骨頭裏往外冒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害怕。他覺得自己隻要走近一步，那些眼睛就會從碎片裏飛出來，鑽進他的眼眶裏，把他變成它們。
黑帝收集了很久，久到王東的腿都站麻了。那些碎片越來越少，黑帝額頭上的眼睛越來越亮。從金色變成銀色，從銀色變成白色，從白色變成透明。透明的時候，王東能看見那隻眼睛裏麵的東西——是一片虛空，跟這片虛空一模一樣。虛空中有一隻眼睛，閉著，在睡覺。
最後一塊碎片。
黑帝伸出手，去抓最後一塊。那塊碎片很小，指甲蓋那麽大，懸浮在虛空中，一動不動。裏麵的眼睛是閉著的，可眼皮在動，像要睜開。黑帝的手指碰到碎片的瞬間，那隻眼睛睜開了。
金色的光從碎片裏炸開，照亮了整個虛空。那光太亮了，王東睜不開眼。他用手擋住眼睛，從指縫裏往外看。他看見黑帝被那光吞沒了，看不見了。他看見那些碎片被光震得四處飛散，又慢慢聚攏。他看見虛空中出現了一個人影，很大，比黑帝還大，比山還大。那個人影沒有形狀，隻是一團光，可那團光裏有無數隻眼睛，全睜著，全在看著他。
混沌。它醒了。
王東猛地睜開眼。渾身是汗，枕頭濕透了。他坐在床上，大口喘氣。外麵天已經黑了，月亮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地上，白花花的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臉，臉是濕的，分不清是汗還是淚。
他拿起床頭的書，翻開。那一頁上隻有一行字：“混沌醒了。”
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，然後合上書，穿上鞋，走出堂屋。超子和大天坐在院子裏，圍著那堆骨頭，生了一堆火。火光照著他們的臉，忽明忽暗。秋樂飄在火堆旁邊，也在看火。火苗是橙色的，可照在他身上，他的影子是藍色的。
王東走過去，坐在火堆旁邊。超子遞給他一根煙，他接過來，在火裏點著了，吸了一口。煙是辣的，嗆得他咳嗽。他咳嗽了幾聲，把煙扔進火裏。
“混沌醒了。”他說。
超子愣了一下：“什麽？”
王東說：“黑帝在歸墟裏收集碎片，最後一塊的時候，混沌醒了。它看見他了。”
大天問：“然後呢？”
王東搖搖頭。他不知道。書沒寫。也許書還沒寫到，也許書寫了他沒看見。他把書翻開，那行字還在，沒變。他把書合上，塞進懷裏。
火堆裏的骨頭在燒，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。那些骨頭裏有初的，有黑帝的，有九王的，有無數不知道是誰的。它們在火裏變白，變脆，碎成灰。灰被風吹起來，飄到空中，散了。
王東看著那些灰飄散的方向，那是東邊。東邊是大海，是歸墟，是混沌醒來的地方。
“我要去歸墟。”他說。
超子站起來：“我跟你去。”
大天也站起來：“我也去。”
秋樂飄起來，站在他們旁邊。他沒說話，可他飄的高度說明瞭一切。
王東看著他們，笑了。那笑容很難看，比哭還難看，可他在笑。
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他走進堂屋，收拾東西。工兵鏟、手電、繩子、創可貼、壓縮餅幹、水。他把那本書也塞進包裏——《鬼偷燈》。它已經不再是灰撲撲的了，封皮上的金字又亮了，亮得刺眼。他把書揣進懷裏，貼著胸口。
他走出堂屋，走到那堆火前，把最後一塊骨頭扔進火裏。骨頭在火裏炸開了，濺出一串火星。火星裏有一張臉，一閃而過，是初的。他在笑。
王東轉過身，走出院門，走上那條村道。超子和大天跟在後麵，秋樂飄在旁邊。月亮照著，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他們往東走。一直走。
作者有話說
這一章短了點，主要是過渡。黑帝在歸墟收集碎片，混沌醒了。下一章他們去歸墟，會非常恐怖。歸墟底下那些東西，比墓裏的還邪乎。有票的投一投，沒票的點個讚，書架加一下。評論區等你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