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子從霸州往南走了兩天,纔到黃河邊。他走得慢,不是因為路遠,是因為他總回頭。回頭不是看路,是看秋樂。秋樂飄在他後麵,有時候飄到他前麵,有時候飄到他左邊、右邊,像一隻沒有線的風箏。超子怕他飄散了。魂這種東西,在陽間待久了就會散,像冰塊在熱水裏化。秋樂已經比以前淡了很多,在太陽底下幾乎看不見,隻有到了晚上,月光照著他,才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,像一團快要散盡的煙霧。
“秋樂,”超子邊走邊說,“你要是覺得不行,就找個地方待著。別跟著我跑了。”
秋樂沒回答。他就那麽飄著,低著頭,像是在想什麽。
超子又說:“我說真的。你要是散了,我就真成一個人了。”
秋樂還是沒回答。可他飄近了超子一點,離他不到一米。超子能感覺到那團溫溫的風,就在他身邊。那是秋樂的魂,已經淡到幾乎摸不著了,可那股溫度還在,像一個人的呼吸。超子笑了笑,沒再說話。他加快了腳步,想快點到黃河邊,快點找到初,快點把這件事了結。秋樂不能再散了,再散就真的沒了。
到了黃河邊上,天已經黑了。月亮很大,照得河麵白花花的,像鋪了一層銀子。風從河麵上吹過來,帶著泥沙的腥味和水草的腐味,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涼意,不是冬天的幹冷,是那種從水裏滲出來的、陰森森的冷。超子站在大堤上,四處看,想找初。可初不在。大堤上沒有人,河灘上也沒有人,隻有那些蘆葦,在風裏晃,沙沙沙的,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。
超子喊了一聲:“初——!”
沒有人應。隻有他自己的聲音在河麵上回蕩,被風吹散了,變成一串破碎的音節,消失在黑暗中。他又喊了一聲,還是沒人應。他走下大堤,走到河灘上,走到那個洞口。洞還在,可洞口被石頭堵住了。石頭很大,像是有人故意搬來堵上的。石頭上長著青苔,青苔是濕的,滑溜溜的,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。超子搬了搬,搬不動。他用肩膀頂了頂,石頭紋絲不動。他又用腳踹了兩下,腳趾頭生疼,石頭還是不動。
秋樂飄到洞口,往裏看了看。“他在底下。”秋樂說。
超子問:“你怎麽知道?”
秋樂說:“我能感覺到。他的魂很亮,像一盞燈。在底下很深的地方。比上次我們去的時候還深。他好像往下走了。”
超子蹲下來,把手伸進石頭的縫隙裏,摸了摸。摸不到底,縫隙很深,手指探進去,隻摸到濕漉漉的泥和碎貝殼。他縮回手,手指上沾了一層黑泥,黏糊糊的,甩不掉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,想了想,沒有搬石頭。初自己會出來的。他在底下待了三千年,不缺這一會兒。他走上大堤,找了塊平整的地方坐下來,等著。
等了很久。月亮從東邊走到了西邊,河麵上的白花花的銀子變成了一片漆黑。風越來越大,吹得蘆葦東倒西歪,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。超子靠著大堤,迷迷糊糊睡著了。他夢見王東站在那棵老榆樹下,眼睛好了,能看見了。王東說:“超子,你回來了?”他說:“回來了。”王東說:“回來就好。”然後遞給他一根煙。他接過來,點著了,吸了一口。煙是涼的,不是熱的,像冰棍冒出來的白氣。他想吐出來,可煙已經鑽進了肺裏,涼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他猛地醒了。天快亮了,東邊泛起了魚肚白,灰濛濛的光從地平線下麵透上來,把河麵上的霧氣染成了鉛灰色。河麵上飄著霧氣,濃得化不開,像一鍋煮沸了的米湯,翻滾著,湧動著。霧氣裏有聲音,不是水聲,不是風聲,是人的聲音。很多人在說話,嗡嗡嗡的,聽不清說什麽,可那音調起起伏伏,像是在討價還價,又像是在念經。聲音從河麵上飄過來,一陣一陣的,忽遠忽近。
超子站起來,眯著眼睛往河麵上看。霧氣太重了,什麽都看不清。可他聽見了別的聲音——是槳聲,欸乃一聲,像有人在水裏劃船。那聲音很輕,可在霧氣裏傳得很遠。超子順著聲音的方向走下大堤,走到河灘上,走到水邊。水是涼的,漫過了他的鞋底,涼氣從腳底板鑽上來,順著小腿往上爬。
霧氣裏,出現了一個影子。
不是初。是一條船。很小,隻能容一個人。船是木頭的,很舊,船底長滿了青苔和螺螄殼。船頭站著一個老頭,穿著一身黑衣服,戴著一頂破草帽,手裏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篙。他把竹篙插進水裏,一撐,船就往前漂一點。撐得很慢,像電影裏的慢鏡頭。
超子盯著那條船,老頭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草帽底下是一張臉,滿臉褶子,眼睛眯成兩條縫,嘴癟著,牙齒掉光了,隻剩兩個黑洞。他看著超子,笑了。那笑容在他那張臉上,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他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上來。”老頭說。聲音沙啞,像砂紙刮玻璃。
超子沒動。他看了看那條船,又看了看老頭。“你是來接我的?”
老頭點點頭。“有人讓我來的。他在底下等你。”
超子問:“初?”
老頭沒回答,隻是用竹篙指了指船艙。超子猶豫了一下,趟著水走過去,爬上了船。船晃了晃,他差點掉進水裏。他趕緊蹲下來,抓住船幫。老頭又撐了一篙,船往河心漂去。霧氣在他們身邊翻湧,像無數隻手在抓。超子回頭看了一眼岸,已經看不見了。隻有白茫茫的霧,和那條船,和那個老頭。
秋樂飄在他旁邊,也上了船。他是魂,不占地方,可他一上船,船就往下沉了一截。超子嚇了一跳,老頭卻像是沒感覺到,繼續撐船。秋樂看著老頭,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光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又咽回去了。
船漂了很久。超子分不清方向,也分不清時間。霧裏沒有上下,沒有左右,隻有灰白色的一片。他低頭看水,水是黑的,黑得像墨,看不見底。水麵上偶爾漂過一些東西——有枯枝,有爛葉,有破布,還有骨頭。白色的骨頭,在水麵上浮浮沉沉,像活的一樣。
忽然,前麵出現了光。不是日光,是燈光。黃乎乎的,一盞一盞,像有人在水麵上掛了一串燈籠。船朝那些光漂過去,越漂越近,那些光越來越大,越來越亮。等船靠近了,超子纔看清,那不是燈籠,是攤子。一個個攤子,浮在水麵上,用木板搭的,下麵墊著充氣的皮囊。攤子上擺著各種各樣的東西——有瓷器,有銅器,有玉器,有字畫,有舊書,還有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東西。每個攤子後麵都坐著一個人,穿著黑衣服,戴著黑帽子,低著頭,看不清臉。
那些人的麵前,都點著一盞燈。燈是油燈,火苗是綠的,幽幽的綠光,照得那些攤子上的東西也變成了綠色。
老頭把船停在一個最大的攤子前麵,用竹篙勾住攤子的木板,穩住船。“到了。”他說。超子站起來,看著那個攤子。攤子上擺的東西跟別的不一樣——不是瓷器銅器,是骨頭。大大小小的骨頭,堆了一桌子。有的白,有的黃,有的黑,有的還連著筋。骨頭上麵刻著符號,彎彎曲曲的,跟那些墓裏的一模一樣。
攤子後麵坐著一個人,也穿著黑衣服,也戴著黑帽子。他抬起頭,露出一張臉。那張臉,是初的。不是超子見過的那個初——這張臉更老,褶子更多,眼睛更渾濁。可五官是一樣的,眉毛,鼻子,嘴,都是初的。
“你來了。”它開口了,聲音跟初一樣,可更沙啞,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超子的手在抖。“你是初?”
它搖搖頭。“我是初的影子。他在底下,我在這兒。他讓我在這兒等你。”它指了指攤子上那些骨頭,“挑一塊。挑好了,我帶你去見他。”
超子看著那些骨頭,不知道該挑哪一塊。那些骨頭上的符號在動,像活的一樣,在骨頭上爬來爬去。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塊,那塊骨頭是白的,上麵刻著一隻眼睛。他摸到那隻眼睛的時候,骨頭忽然燙了一下,燙得他縮回了手。
“這塊不行。”影子說,“這塊是給人準備的。不是給你的。”
超子問:“給誰的?”
影子沒回答。超子又摸了一塊,這塊是黃的,上麵刻著一條龍。他摸到龍的時候,骨頭裏傳出一聲低吼,悶悶的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他嚇得把手縮回來。
“這塊也不行。”影子說,“這塊是給龍王準備的。”
超子一塊一塊地摸,摸到第七塊的時候,那塊骨頭是黑的,黑得像墨,上麵什麽符號都沒有。光滑的,冰涼冰涼的。他摸上去的時候,骨頭裏有什麽東西在跳,像心跳。它在他手心裏跳,一下一下的,跟他的心跳一個節奏。
“這塊行。”影子說,“這是你自己的骨頭。你從生下來就帶著它,隻是你不知道。”
超子愣住了。他自己的骨頭?他低頭看自己,手好好的,腳好好的,身上不缺骨頭。這塊骨頭是從哪兒來的?
影子說:“人身上有二百零六塊骨頭。可有一塊是多餘的。它不在你身體裏,它在別的地方。從你生下來的那天起,它就埋在你家的門檻底下。你每天從它上麵踩過去,踩了幾十年。它替你擋了無數次災,你都不知道。”
超子的手在抖。他想起小時候,他媽說過,門檻底下埋著東西,不能挖。他問埋的是什麽,他媽不說。後來他媽死了,他也就忘了。
影子把那塊黑骨頭從攤子上拿起來,遞給超子。超子接過來,骨頭很輕,輕得像沒有重量。他把它貼在胸口,它自己鑽進去了,鑽進了他的皮肉裏,不見了。他摸了摸胸口,什麽也摸不到,可他能感覺到,它在那兒,在他心髒旁邊,跟著心跳一起跳。
“走吧。”影子說。它站起來,從攤子後麵走出來。它很高,比超子高出兩頭。它走到船頭,用竹篙撐了一下,船又動了,往霧氣更深處漂去。
那些攤子一個一個往後退,那些綠色的燈火一個一個滅了。等最後一點綠光消失在霧裏,船停了。前麵是一道門。門是石頭的,很大,有兩三丈高,上麵刻著一條龍。那條龍盤在門上,閉著眼睛,身上長滿了眼睛。那些眼睛全閉著,像在睡覺。
影子走到門前,伸手按在龍頭上。龍的眼睛睜開了,一隻一隻,全睜開了。它們看著影子,看著超子,看著秋樂。那些眼睛裏沒有瞳孔,隻有黑洞,可黑洞裏有東西在動。
門開了。門後是一條甬道,很長,看不見盡頭。甬道兩邊的牆壁是青磚砌的,上麵刻滿了壁畫。超子跟著影子走進去,秋樂飄在後麵。壁畫一幅一幅從身邊掠過,超子來不及細看,隻看見一些模糊的影子——有龍,有蛇,有眼睛,有棺材。
走了很久,前麵出現一個石室。石室很大,正中央擺著一具石棺。石棺是黑色的,上麵刻著一條龍。那條龍盤在棺蓋上,閉著眼睛。龍的身上長滿了眼睛,跟門上的那條一模一樣。石棺旁邊,站著一個人。那個人,是初。不是影子,是真正的初。他的臉不老了,恢複了超子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——不年輕也不老,普通的臉,扔進人堆裏找不著的那種。
他看見超子,笑了。“你來了。”
超子走到他麵前,把剛才的經曆說了一遍。初聽完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那些攤子,是黃河鬼市。那些賣東西的,不是人,是魂。它們困在黃河底下,出不去了,就在那兒擺攤,賣自己生前的東西。你挑的那塊骨頭,是你自己的。你把它帶回來了,你就跟這個地下的世界連在一起了。你以後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,能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。”
超子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還是那隻手,可他忽然能看見手心裏有東西在動。是血管,是血液,是無數細小的光點,在他手心裏遊來遊去。他能看見自己的心跳了。
初說:“那隻眼睛,混沌的眼睛,不在黃河底下。它在更遠的地方。”
超子問:“在哪兒?”
初說:“在東海。在歸墟底下。你聽過歸墟嗎?”
超子點點頭。他當然聽過。王東去過那裏,差點死在那兒。那隻眼睛碎成了無數片,散落在歸墟的黑暗裏。
初說:“那些碎片還在。它們沒有消失,隻是沉下去了。沉到歸墟的最深處。你要找到它們,把它們合在一起,才能拿到混沌的眼睛。”
超子的手在抖。“我怎麽下去?歸墟那麽深。”
初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,遞給超子。是一顆珠子,透明的,裏麵有一個人形。那個人形很小很小,蜷縮著,像胎兒。
“這是你的魂。”初說,“你把它吞下去,你的魂就會離體,沉到歸墟裏去。你的身體會留在這兒,等你回來。你拿著這顆珠子,就能在歸墟裏看見路。你找到那些碎片,把它們合在一起,然後帶著混沌的眼睛回來。回來之後,你把珠子吐出來,你的魂就回去了。”
超子看著那顆珠子,裏麵那個人形在動,在慢慢舒展。那個人形跟他一模一樣。他接過珠子,舉到眼前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張開嘴,把珠子吞了下去。
珠子滑過喉嚨,涼絲絲的,像吞了一塊冰。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輕,從腳開始,往上飄。他低頭一看,自己的腳還在,可它們在變透明。小腿也在變透明,大腿,腰,胸,肩膀,胳膊,頭。整個人都透明瞭。他飄起來了,飄在半空中。他看見自己的身體還站在那兒,閉著眼睛,一動不動。秋樂飄在他身邊,看著他,眼睛裏全是擔憂。
初說:“去吧。我在這兒守著你的身體。你回來的時候,我會在這兒等你。”
超子點點頭。他轉過身,朝石室深處飄去。那裏有一道門,門是黑色的,上麵刻著一隻眼睛。那隻眼睛睜著,看著他。他飄進去,門後是一片黑暗。無邊無際的黑暗,沒有方向,沒有上下,沒有左右。他手裏握著那顆珠子,珠子裏的光很弱,可它能照亮前麵一小段路。他順著那光往前走,走了很久很久。
黑暗裏,有東西在看他。他能感覺到。無數隻眼睛,在黑暗深處,盯著他。它們不靠近,也不離開,就那麽盯著。他不敢停,一直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前麵出現了光。不是珠子的光,是另一種光,幽幽的,綠瑩瑩的。他朝那光走過去,越走越近,那光越來越大,越來越亮。等他走到跟前,他看見了——那是碎片。無數塊碎片,懸浮在黑暗裏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像一片碎掉的星空。每一塊碎片裏,都有一隻眼睛。那些眼睛全閉著,在睡覺。
超子站在那些碎片中間,不知道該從哪一塊開始。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塊,碎片冰涼,裏麵的眼睛動了一下,眼皮跳了跳,沒睜開。他又摸了一塊,這塊更大,裏麵的眼睛也更大。他摸上去的時候,那隻眼睛忽然睜開了,看著他。那眼裏沒有瞳孔,隻有一片漆黑,可那片漆黑裏,有東西在動。
超子把兩塊碎片拚在一起。它們合上了,嚴絲合縫,像從來沒碎過。他又拿起第三塊,拚上去。第四塊,第五塊,第六塊……他拚了很久,久到手都酸了。那些碎片一塊一塊合在一起,變成了一顆完整的眼珠。眼珠是金色的,有拳頭那麽大,在他手心裏發光。光很暖,像太陽。
他把那顆眼珠捧在手心裏,轉身往回走。那些黑暗裏的眼睛還在看他,可它們不敢靠近。它們怕這顆眼珠。
他走回那道黑色的門前,推開門,飄進那個石室。初還站在那兒,他的身體還站在那兒,閉著眼睛。秋樂飄在旁邊,看見他回來了,眼睛裏有了光。
超子把眼珠遞給初。初接過去,捧在手心裏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眼珠舉起來,對著自己的額頭。眼珠貼上去,陷進去了,陷進他的皮肉裏,跟他額頭上的第三隻眼睛合在了一起。那第三隻眼睛睜開了,金黃色的光從裏麵射出來,照亮了整個石室。
初看著超子,笑了。“謝謝你。你幫了我。現在,我幫你。”
他走到超子的身體前,把手按在超子的額頭上。超子感覺自己在往下墜,墜進自己的身體裏。他睜開眼,看見自己的手,自己的腳,自己的身體。他回來了。
初把那顆珠子從他嘴裏吸出來,珠子已經碎了,碎成粉末,從初的指縫裏漏下去。初把粉末吹散,看著超子。
“你朋友的眼睛,用這顆混沌的眼珠就能治好。”初說,“你拿去給他。讓他把眼珠吞下去,他的眼睛就會長出來。他就能看見了。”
超子接過那顆眼珠。眼珠是溫熱的,像活人的麵板。他把它揣進懷裏,轉身要走。初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超子愣了一下。初說:“我在這裏待了三千年,該出去了。”他走到石室門口,推開那道石門,走進那條甬道。超子跟在後麵,秋樂飄在旁邊。三個人——兩個活人一個魂,走出那道門,走上那條船,漂過那片霧氣,漂到岸邊。
天已經亮了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得黃河水金燦燦的。超子站在大堤上,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河。河麵上還有霧氣,可霧氣在慢慢散。他轉過身,往北走。初走在他旁邊,秋樂飄在他後麵。
他們要回霸州。回那個院子。回那棵老榆樹底下。
王東還在等著。
【作者有話說】
這一章黃河鬼市,算是把之前埋的一些坑填了。初的來曆,混沌眼睛的下落,超子的那根“多餘的骨頭”,都交代了。鬼市那些賣骨頭的攤子,其實都是死在黃河裏的魂,它們出不去,就在底下擺攤,等的就是像超子這樣的人。下一章回霸州,王東的眼睛能不能好?那棵老榆樹底下到底還埋著什麽?評論區告訴我你們的猜測。看完點個讚,加個書架,有票的投一投。催更的別急,我正在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