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東從龍淵帝陵出來之後,在田莊那間破廟後麵的地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。他不是不想動,是動不了。他的腿在發抖,從骨頭裏往外抖,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打擺子。超子把外套脫下來蓋在他身上,自己蹲在旁邊,抱著胳膊,凍得嘴唇發紫。四月的太行山腳下,夜裏還是冷,風從山穀裏灌進來,嗚嗚的,像有人在哭。
秋樂飄在那棵歪脖子鬆樹旁邊,看著他們。他是魂,不怕冷,可他看著超子發抖的樣子,心裏不好受。他想把外套還給超子,可他摸不著。他伸出手,手穿過外套,穿過超子的肩膀,什麽也沒碰到。他縮回手,飄到一邊去了。
王東的眼睛還是灰白色的,像兩塊磨花了的玻璃。他能感覺到光,能分辨白天黑夜,可看不清東西。眼前永遠是模糊的,像隔著一層水霧。他閉著眼睛的時候反而看得更清楚——他能看見自己的心跳,能看見血液在血管裏流,能看見那些心——日、月、星、山、河、樹、鳥、獸、人,九顆心已經合在一起了,變成一顆,在他胸腔裏跳。那顆心不是紅色的,是金色的,像一顆小太陽。它跳的時候,光從他胸口透出來,把衣服都映亮了。
超子看見那光,嚇了一跳。“東哥,你胸口……”
王東低頭看了看。他能看見那光,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心看。那光照在他灰白色的眼球上,他就能看見了。不是看清東西,是看見別的東西。他看見地底下那些樹根,白慘慘的,還在蠕動,還在長。他看見那條河,黑乎乎的,還在流。他看見那根石柱,雖然碎了,可碎片還在,每一片碎片裏都有一隻眼睛,閉著,在睡覺。他看見初,初已經走到了黃河邊上,站在大堤上,看著河水,一動不動。他看見那些魂,成千上萬的魂,在地底下遊蕩,在那些墓裏,在那些棺材裏,在那些眼睛裏。它們都在等。等什麽?他也不知道。
“超子,”王東開口了,聲音沙啞,“扶我起來。”
超子把他扶起來,靠在那棵歪脖子鬆樹上。王東喘了幾口氣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。他摸到了眼眶,摸到了眼皮,摸到了眼珠。眼珠是硬的,像石頭,不疼,可沒有感覺。他用指甲輕輕摳了摳,摳不動。
“長好了就能看見了。”超子說。他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長好,可他得這麽說。王東點點頭,沒說話。
他們在破廟後麵待到第二天傍晚。超子去村子裏找吃的,敲了幾戶人家的門,沒人開。後來一個老太太從門縫裏看了他一眼,扔出來兩個饅頭。饅頭是涼的,硬邦邦的,咬一口掉渣。超子把饅頭揣在懷裏,跑回破廟後麵。王東吃了半個,超子吃了一個半。秋樂不吃東西,飄在那兒,看著他們吃。
天快黑的時候,王東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腿。腿不抖了,能走了。他讓超子領著他,走上大堤,走上那條土路。超子問他去哪兒,他說:“回家。”
回霸州。回那個院子。回那棵老榆樹底下。
從田莊到霸州,三百多裏地。他們走了五天。王東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好,第五天的時候,他能看見模糊的影子了。他能分辨超子的輪廓,能分辨路邊的樹,能分辨天上的雲。可還是看不清,像隔著一層毛玻璃。超子走在他前麵,他跟著那團模糊的影子走。秋樂飄在旁邊,他看不見秋樂,可能感覺到。那種感覺很奇怪,像有一陣風,可風不是涼的,是溫的。
第五天傍晚,他們到了村口。那棵老槐樹還在,樹葉子綠了,嫩嫩的,在風裏搖。樹下坐著幾個老頭,在抽煙下棋。他們看見超子,愣了一下,又看見王東,愣住了。一個老頭站起來,嘴張了張,沒說出話來。超子沒理他們,領著王東走過那條土路,走到院門口。
院門沒鎖,虛掩著。超子推開門,院子裏那棵老榆樹還在。可它變了。樹幹上那些眼睛全閉上了,閉得緊緊的,跟樹皮長在了一起。樹枝上長出了新葉子,嫩綠的,一小片一小片,在夕陽下閃著光。樹底下那個坑還在,被超子用土填了,可土又翻開了,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底下拱過。坑邊上長出了一棵小樹苗,隻有筷子那麽高,兩片葉子,嫩黃嫩黃的。
王東走到那棵老榆樹前,伸手摸了摸樹幹。樹幹是溫熱的,像活人的麵板。他摸到那些閉著的眼睛,一隻一隻摸過去。摸到第七隻的時候,那隻眼睛忽然睜開了。不是全睜開,是睜開了一條縫。從縫裏透出一道光,很微弱,一閃就滅了。
王東把手縮回來。那隻眼睛又閉上了。
超子站在他身後,看著那棵樹,看著那個坑,看著那棵小樹苗。他忽然覺得累,從骨頭裏往外累。他想躺下來,什麽都不想了。可他不能。王東還站著,他就不能躺。
“東哥,”超子說,“進屋吧。”
王東點點頭。超子扶著他走進堂屋。屋裏還是那個樣子,八仙桌,條凳,牆上掛著爺爺的照片。照片上的老頭眯著眼睛,嘴癟著,像是在笑。王東看不見照片,可能感覺到。他感覺到爺爺在看他,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那種存在感看。
他坐下來,超子去燒水。水燒開了,倒了兩碗。超子把一碗放在王東麵前,王東伸手摸了摸,摸到碗沿,端起來喝了一口。水是燙的,燙得他舌頭麻了,可他不覺得疼。
“超子,”王東說,“你去找初。”
超子愣了一下:“找他幹什麽?”
王東說:“他知道那隻眼睛在哪兒。混沌的眼睛。它還在。它在等。等下一個撈它的人。”
超子的手在抖。他想起那顆眼珠,想起那個人,想起那顆珠子裏的龍。他想起初說的話:“那滴眼淚裏有混沌的記憶。”混沌的記憶還在。那隻眼睛還在。
“你不去?”超子問。
王東搖搖頭。“我去不了。我的眼睛還沒好。你去找初,他會在黃河邊上等你。你找到他,問清楚那隻眼睛在哪兒。然後我們一起去。”
超子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王東,王東的眼睛還是灰白色的,可裏麵有光了。不是那種能看見東西的光,是別的光,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來的光。
“好。”超子說,“我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超子出了門。秋樂跟著他,飄在他旁邊。兩個人——一個活人一個魂,往南走,往黃河的方向走。王東坐在院子裏,靠著那棵老榆樹,閉著眼睛。他能感覺到超子走遠了,能感覺到秋樂飄遠了。能感覺到那棵小樹苗在長,根在往地下紮,紮到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他睜開眼睛。眼睛還是灰白色的,可他看見了。不是看見眼前的院子、老榆樹、堂屋,是看見了別的東西。他看見地底下那些樹根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張巨大的網。網的中心,在黃河底下。在那個人的棺材裏。在那顆眼珠裏。那顆眼珠睜著,在看著他。
王東伸出手,對著那個方向,像是要抓住什麽。可他什麽也沒抓住。
他縮回手,閉上眼睛,靠在樹幹上。
老榆樹的葉子沙沙響,像有人在說話。
【作者有話說】
這一章寫得短了點,主要是過渡。王東剛出來,眼睛沒好,超子又要出發了。很多讀者在評論區問我,初到底是什麽來曆?他是不是就是那隻眼睛?我在這裏統一回複一下:初不是眼睛,他是第一個看見眼睛的人。他把混沌的眼淚從黃河裏撈出來,變成了自己的眼睛。他死了三千年,靠那顆珠子裏封存的魂活了過來。至於他到底是好是壞,後麵會慢慢揭曉。
下一章超子去找初,會在黃河邊上遇到新的怪事。我提前劇透一點點:黃河底下不隻有初的棺材,還有別的東西。那東西比初還老,比混沌還老。至於是什麽,你們猜。
老規矩,看完覺得還行的,點個讚,加個書架,有票的投一投。評論區等你們,催更的、罵人的、討論劇情的,我都接著。這一章字數確實少了點,下一章我爭取補回來,寫到一萬五以上。不說了,我去碼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