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子走了兩天纔到黃河邊。不是路遠,是他走不動。手心裏那道疤一直在疼,不是皮肉那種疼,是骨頭裏的疼,像有人拿鑽頭往手心裏鑽。他走著走著就得停下來,蹲在路邊,攥著拳頭,咬著牙,等那陣疼過去。秋樂飄在他旁邊,看著他,不說話。他知道秋樂想說什麽,可他不想聽。他隻想走到黃河邊,把那塊玉給那個人,讓那個人幫他找王東。
第二天傍晚,他上了大堤。放羊的老頭還蹲在那兒,這回沒抽煙,抱著膝蓋,盯著黃河發呆。他看見超子,愣了一下,嘴張了張,沒說出話來。超子從他身邊走過去,滑下大堤,走到河灘上。蘆葦還是那麽密,黃乎乎的,可那個洞不見了。被蘆葦蓋住了,找不到了。超子扒開蘆葦,扒了半天,纔看見那個洞口。洞口的土塌了一塊,把洞堵住了大半。他蹲下來,用手扒土。土是濕的,涼颼颼的,帶著一股腥味。扒了沒幾下,手指碰到了石頭。他把石頭搬開,露出洞口。洞還是那麽黑,陰風從裏頭吹出來,還是那股鐵鏽味。
他鑽了進去。這次他爬得很慢,手電咬在嘴裏,光柱晃來晃去。洞壁上那些碎貝殼還在,一閃一閃的。他爬過那條窄洞,爬進那個石室。石室還是那個樣子,青磚牆,石板地。那塊被他撬開的石板還在地上,石板底下那個洞口還在。他翻進洞裏,摳住磚縫,一點一點往下挪。挪到底下,那條甬道還在。他彎著腰走,兩邊的壁畫還在。畫上那個人還在河邊,還在撈眼珠。這回他的臉又變了,不是超子自己的臉了,是王東的臉。
超子站在那幅畫前,盯著王東的臉看了很久。畫上的王東蹲在河邊,手伸進水裏,眼睛瞪得老大,嘴也張著。超子伸手摸了摸畫上那張臉,手指碰到的是石頭,冰涼冰涼的。他縮回手,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那道石門前,門上的河還在流,河裏的東西還在遊。他推開門,門後那個巨大的空間還在,那些黑沙子還在,那具棺材還在。棺材底上那層水還在,水是清的,可那條魚不在了。水裏什麽都沒有,隻有水。棺材旁邊,站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很高,渾身光溜溜的,沒有毛發,沒有指甲,麵板灰白色。它站在棺材旁邊,低著頭,看著棺材裏的水。聽見超子的腳步聲,它抬起頭,露出那張沒有眉毛沒有睫毛的臉。那雙金黃色的眼睛看著超子,嘴張開了,露出黑洞洞的口腔。
“你……回……來……了……”
超子走到它麵前,從懷裏掏出那塊玉。玉是黑色的,上麵刻著一隻閉著的眼睛。他把玉舉起來,對著那個人。玉上的眼睛忽然睜開了,看著那個人。那個人也看著玉上的眼睛。兩個人對視了很久。
那個人伸出手,那隻手灰白色的,五根手指一樣長。它把手按在玉上。玉上的眼睛閉上了。玉裂開了,不是碎,是裂開,從中間裂成兩半。從裂縫裏,流出一滴金色的液體。那滴液體落在棺材裏的水麵上,水開始翻滾,像燒開了一樣。水越翻越厲害,從棺材裏溢位來,流到地上,流到黑沙子上。那些黑沙子被水一泡,開始往下沉,像流沙一樣,越沉越快。整個空間都在往下陷。
超子站在那兒,腳底下的沙子往下陷,他站不穩,摔倒了。他想爬起來,可沙子太軟了,他越掙紮陷得越快。沙子埋到他的膝蓋,埋到他的腰,埋到他的胸口。他抬頭看那個人,那個人還站在棺材旁邊,一動不動,沙子不埋它。它低頭看著超子,那雙金黃色的眼睛裏,忽然有了光。
“別……怕……”它說,“下……去……見……他……”
沙子埋到了超子的脖子。他喘不過氣來。沙子埋到了他的嘴,埋到了他的鼻子,埋到了他的眼睛。他什麽都看不見了。他感覺自己在下墜,一直下墜,墜了很久。等他睜開眼,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黑暗裏。他坐起來,摸了摸身下,是石頭,冰涼冰涼的。他開啟手電,光柱照出去,照出一個巨大的空間。
這個空間比之前見過的任何地宮都大。大到什麽程度?手電光照不到邊,隻能看見最近的一麵牆。牆上刻滿了壁畫,一幅接一幅,密密麻麻。他站起來,走到牆邊,一幅一幅看過去。
第一幅:一片虛空,什麽都沒有。虛空中,有一隻眼睛,很大很大,閉著。
第二幅:那隻眼睛睜開了,從裏麵流出金色的水。那水落到地上,變成了一個人。那個人站在河邊,彎腰撈起一顆眼珠。
第三幅:那個人把眼珠放進自己眼眶裏,他的眼睛變成了金色。他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他看見地下深處,有一座城。
第四幅:他挖開了那座城,走了進去。城裏有很多人,那些人沒有臉,隻有一張白板。他們跪下來,朝他磕頭。他成了他們的王。
第五幅:他坐在王座上,手裏握著一根權杖。他的眼睛閉著,可額頭上,又長出了一隻眼睛。三隻眼睛,全睜著。
第六幅:他的子民一個一個死了,變成了骨頭,變成了灰。城空了,隻剩他一個人。他站起來,走出城,走到河邊,躺進一具棺材裏。棺材沉下去了,沉到河底,沉到泥裏,沉到地底下。
超子看完這些畫,手心全是汗。那個人,就是第一個看見眼睛的人。他挖開的那座城,就在這底下。他站的地方,就是那座城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壁畫到頭了,前麵是一道門。門是石頭的,很高,有兩三丈高,上麵刻著三隻眼睛。三隻眼睛全睜著,看著每一個走近的人。他推開門,門後是一座城。
城很大,有街道,有房屋,有牌坊,有井。街道兩邊的房屋全是石頭的,一間接一間,整整齊齊。街上還有石頭的攤子,像是賣東西的。甚至連井都有,井口是石頭的,旁邊放著石頭的桶。可這一切,都是石頭雕的。不是真的房屋,是雕出來的,像是一個巨大的模型。跟他在安陽地下見過的那座靈城一模一樣,可這座城更大,更老。
他走在石頭街道上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城裏回蕩。兩邊的房屋上刻著字,那些字彎彎曲曲的,不是漢字,可他認識。在那些墓裏見過無數次了,是那些眼睛的符號。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認,認出了“王”、“城”、“眼”幾個字。
街道的盡頭,是一座宮殿。宮殿很大,黑瓦紅牆,門前蹲著兩隻石獸,是老虎還是什麽,張著嘴,露出尖牙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殿裏很暗,隻有一盞長明燈,幽幽地亮著。大殿正中,坐著一個很高的人,穿著黑袍,戴著王冠,臉藏在陰影裏。
那個人抬起頭,露出一張臉。那張臉,跟壁畫上那個人一模一樣。三隻眼睛,兩隻在正常的位置,一隻在額頭上。三隻眼睛全睜著,全看著超子。額頭上那隻眼睛,是金黃色的,跟黃河底下那個人眼睛的顏色一樣。
它開口了,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,悶悶的,嗡嗡的:“你來了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超子站在那兒,手在抖。他問:“你是誰?”
它說:“我是第一個看見眼睛的人。它們叫我王,叫我神,叫我怪物。我叫什麽,我自己都忘了。太久了。”
超子問:“你等我來幹什麽?”
它說:“你拿著我的眼珠。從黃河裏撈出來的那顆。你把它還回來了,可它在你身上留了東西。你手心裏那道疤,就是它留的。那道疤裏,有我的記憶。你能走到這兒,就是因為它。”
超子低頭看自己的手心。紗布已經掉了,疤還在,暗紅色的,像一隻閉著的眼睛。他摸了摸,疤是平的,不疼了。
那個人說:“你想找你的朋友。他在哪兒?”
超子說:“在地下。在龍淵帝陵底下。在一根石柱裏。”
那個人點點頭,站起來,走下王座。它走到超子麵前,低頭看著他。它很高,比超子高出兩頭。它伸出手,按在超子的額頭上。那隻手冰涼,可那冰涼裏,有東西在流。流進超子的腦子,流進他的骨頭,流進他的魂。
超子看見了。他看見了王東。王東躺在一根石柱裏,閉著眼睛,兩個眼眶黑洞洞的。石柱上纏著樹根,白慘慘的,像無數條蛇。樹根在動,在往王東身體裏鑽。
那個人鬆開手,超子眼前一黑,什麽都看不見了。等他再睜開眼,他還在那座宮殿裏,那個人還站在他麵前。
“他在那兒。”那個人說,“可你救不了他。他在那根柱子裏,那根柱子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。你下不去的。隻有一個人能下去。”
超子問:“誰?”
那個人指著自己:“我。我是第一個看見眼睛的人。我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,也能去別人去不了的地方。那根柱子,就是我埋的。那些樹根,就是我種的。你的朋友被困在那兒,是因為他碰了不該碰的東西。他碰了那九顆心,那九顆心是我的。他碰了它們,就得替它們守著。”
超子的手攥成了拳頭。他想衝上去,可他沒動。他知道,他打不過這個人。
那個人看著他,額頭上那隻眼睛眨了一下。“你想救他,可以。你得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超子問:“什麽事?”
那個人說:“去一座墓裏,取一樣東西。那座墓在秦嶺,很深很深的地下。墓裏埋著一個人,那個人是我殺的第一個王。他死的時候,手裏攥著一顆珠子。那顆珠子是我的眼睛變的。你把它取回來,我就去救你的朋友。”
超子問:“那座墓在哪兒?”
那個人說:“秦嶺。終南山下。有一個村子,叫老龍灣。村後有一座山,山上有一個洞。洞裏有一條河,河底下有一座墓。墓裏有一具石棺,石棺裏躺著那個王。那顆珠子在他手心裏。你去拿來。”
超子轉身就走。走到門口,他停下來,回頭看著那個人。
“你叫什麽?”
那個人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我叫初。第一個的意思。”
初。
超子走出宮殿,走出那座石頭城,走出那道石門,走過那條甬道,爬上那口井,爬過那個石室,爬過那條窄洞,從蘆葦叢裏鑽出來。
外麵天快亮了。月亮還掛在天上,又大又圓,照得黃河水白花花的。他站在河灘上,渾身是泥,渾身是水。秋樂飄在他旁邊,也看著那條河。
“超子,你真去秦嶺?”秋樂問。
超子點點頭。他把那塊玉的碎片從口袋裏掏出來——玉裂成了兩半,他撿了其中一半。碎片在手心裏,冰涼冰涼的。他把碎片揣好,走上大堤,走上那條土路。
放羊的老頭還在,蹲在那兒,裹著棉襖。他看見超子,嘴張了張,沒說出話來。超子從他身邊走過去,老頭忽然喊了一聲:“喂!你那朋友呢?他出來了沒有?”
超子沒停,也沒回頭。他往前走,一直走,走到看不見那條河,聽不見那轟轟的聲音。
他摸出那塊玉的碎片,舉起來對著月亮。月光穿過碎片,在地上投下一個影子。那個影子是個人形,很小很小,蜷縮著,像胎兒。
超子把碎片收好,加快了腳步。
秦嶺,終南山,老龍灣。
他還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