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子手心裏那隻眼睛,三天就長到了雞蛋大小。
不是長在麵板表麵,是長在肉裏麵。手心的皮被撐得薄薄的,能看見裏麵的東西。那隻眼睛在皮下轉,一會兒看左邊,一會兒看右邊,一會兒盯著超子的臉。它看他的時候,他就感覺有人在盯著他,不是從外麵看,是從裏麵看,從骨頭裏看。
他用紗布把手纏了好幾層,看不見了,可還是能感覺到它在動。它動的時候,手心就發癢,像有什麽東西在拱。他不敢撓,怕把皮撓破了,那隻眼睛會從裏麵爬出來。
秋樂跟在他旁邊,飄著。這幾天他變得更淡了,淡得在太陽底下幾乎看不見。隻有到了晚上,月光照著他,才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,像一團霧氣。他知道自己快散了。魂這種東西,在陽間待久了就會散,像冰塊在熱水裏化。可他沒走,他一直跟著超子,超子去哪兒他去哪兒。
他們從黃河邊往東走,走了三天。超子也不知道要去哪兒,他隻是覺得應該往東走。東邊是哪兒?是山東,是海邊,是那座歸墟。歸墟裏那隻眼睛已經碎了,可它的碎片還在。也許能找到一片,也許能用那片碎片換回王東。他不知道,可他在走。
第三天晚上,他們走到了一座城邊上。城很大,有高樓,有霓虹燈,有車水馬龍。超子站在城外,看著那些燈光,忽然覺得很陌生。他在那些墓裏待太久了,見了太多幾千年前的東西,忽然看見現代的城市,反而不習慣了。
他走進城,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。旅館在一條巷子裏,很舊,牆皮都脫落了。老闆是個老頭,戴著老花鏡,正在看電視。超子交了錢,拿了鑰匙,上了二樓。房間很小,一張床,一個櫃子,一個窗戶。窗戶外麵是另一棟樓的牆,灰撲撲的,什麽都看不見。
超子躺在床上,把手上的紗布解開。手心裏那隻眼睛已經長得跟雞蛋一樣大了,撐得麵板透明,能看見裏麵的眼珠在轉。眼珠是金黃色的,跟黃河底下那個人眼睛的顏色一樣。它看著超子,超子看著它。
“你到底想幹什麽?”超子問。
那隻眼睛眨了一下。就一下,可超子感覺到了。它在回答,可他不明白它想說什麽。
秋樂飄在床邊,也看著那隻眼睛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說:“它在找東西。”
超子問:“找什麽?”
秋樂說:“找它的身體。它是一顆眼珠,它需要一具身體。你把它封在手心裏,它出不來,就在裏麵長。等它長得比你的手還大,你的手就撐破了。它就會從裏麵爬出來,爬到你身上,把你變成它的身體。”
超子的手在抖。他低頭看著那隻眼睛,那隻眼睛也看著他,金黃色的,沒有瞳孔,可他覺得它在笑。
“怎麽把它弄出來?”他問。
秋樂說:“找一個人,把它放到那個人身上。”
超子愣了一下。放到別人身上?那不是害人嗎?
秋樂說:“不用活人。死人就行。找一具剛死的屍體,把手掌貼在屍體的額頭上,那隻眼睛就會從你手裏鑽出來,鑽進屍體的腦子裏。它就變成那具屍體的眼睛了。你就自由了。”
超子看著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窗外。窗外黑漆漆的,什麽都看不見。他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他夢見王東站在黃河邊上,渾身是水,兩個眼眶黑洞洞的。王東說:“超子,別害人。”他猛地睜開眼,渾身是汗。
第二天一早,超子出了門。他打聽了一下,這座城叫洛陽。洛陽有北邙山,北邙山上有古墓,可他已經去過了,那座墓裏什麽都沒有,隻有守廟的老頭的影子。他站在街上,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
秋樂飄在他旁邊,忽然指著北邊:“那邊,有東西。”
超子順著他的手看過去。北邊是一條老街,兩邊的房子很舊,都是青磚灰瓦的,有的屋頂上長著草。街上沒什麽人,稀稀拉拉的幾個老頭老太太,坐在門口曬太陽。街的盡頭,有一棟樓,樓不高,四層,灰撲撲的,窗戶上糊著報紙。
超子走過去,走到那棟樓前。樓門口掛著一塊牌子:洛陽古玩市場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裏麵很大,像個菜市場,到處是攤位,攤位上擺著各種各樣的東西——瓷器、銅器、玉器、字畫、舊書、舊傢俱。有的真,有的假,有的半真半假。攤主們坐在小馬紮上,有的在喝茶,有的在打牌,有的在睡覺。
超子在裏麵轉了一圈,沒發現什麽。正要走,秋樂忽然拉住了他。不是真的拉住,是魂的那種感覺,像一陣風吹過來,讓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邊。”秋樂說。
超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。角落裏有一個攤位,很小,隻有一個紙箱子,箱子裏堆著一些破破爛爛的東西。攤主是個老頭,很老很老,臉上全是褶子,眼睛眯成兩條縫,嘴癟著,牙齒都掉光了。他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裝,釦子扣錯了,領子一邊高一邊低。他坐在一個小馬紮上,低著頭,像是在打瞌睡。
超子走過去,蹲下來,看了看紙箱子裏的東西。都是些破銅爛鐵,有斷了的銅錢,有碎了的瓷片,有生鏽的釘子。他翻了翻,翻到最底下,摸到一樣東西。硬邦邦的,涼颼颼的,是石頭。他把那東西拿出來,是一塊玉。玉是黑色的,巴掌大小,上麵刻著一隻眼睛。那隻眼睛是閉著的,可眼皮底下,有東西在動。
超子的手一抖,那塊玉差點掉在地上。他認出來了,這是那塊玉。那塊從歸墟裏帶出來的玉,那塊碎了又合上的玉。它怎麽會在這兒?
老頭忽然睜開眼,看著他。那雙眼睛渾濁得很,眼白發黃,像泡過水的舊報紙。他盯著超子看了半天,開口了,聲音沙啞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:
“你認識這東西?”
超子點點頭。
老頭說:“它在這兒等了好久了。等一個人來拿。”
超子問:“等誰?”
老頭說:“等你。”
超子把手心裏的那隻眼睛對著那塊玉。玉上那隻閉著的眼睛,忽然睜開了。它看著超子手心裏那隻眼睛,那隻眼睛也看著它。兩隻眼睛對視著,誰也沒眨。
超子把手心裏的眼睛貼在玉上。手心裏的那隻眼睛忽然動了起來,在皮下遊來遊去,越遊越快。它想出來,想從超子的手心裏鑽出來,鑽進那塊玉裏。可它出不來,超子的麵板太厚了,它鑽不破。
老頭看著他的手,忽然伸出手,用指甲在他手心上劃了一下。麵板破了,血湧出來。那隻眼睛從傷口裏鑽出來,滑溜溜的,金黃色的,掉在地上。它在地上彈了一下,又彈了一下,然後滾到那塊玉旁邊。它靠在玉上,那隻玉上的眼睛張開了嘴——如果那能叫嘴的話——把那隻眼睛吸了進去。玉上的眼睛閉上了。那塊玉安靜了,灰撲撲的,跟普通的石頭一樣。
超子低頭看自己的手心。傷口還在,血還在流,可那隻眼睛不在了。手心空了,皮癟下去了,隻剩一道深深的疤。他用紗布纏上,站起來,看著那個老頭。
老頭把玉遞給他。他接過來,玉冰涼,可那冰涼裏,有東西在跳。像心跳。
“拿著它。”老頭說,“它會帶你去找那個人。”
超子問:“哪個人?”
老頭說:“第一個看見眼睛的人。他在黃河底下,在你放回那顆眼珠的地方。你把這塊玉給他,他就能醒。他醒了,就能幫你找到你想找的人。”
超子把玉揣好,轉身要走。老頭忽然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超子回過頭。老頭從紙箱子底下翻出一樣東西,遞給他。是一本書,藏藍色的封皮,三個燙金的字——《鬼偷燈》。超子接過來,翻開,裏麵密密麻麻全是字。不是他以前看過的那本,是另一本,字跡不一樣,可內容一樣。那些墓,那些王,那些眼睛,全在上麵。
“這書怎麽在你手裏?”超子問。
老頭笑了。那笑容在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,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他什麽都知道。
“我一直守著它。從它被燒了的那天起,就守著。灰裏長出來的新書,我撿到了,就守著。等你來拿。”
超子把那本書也揣進懷裏,轉身走出古玩市場。秋樂飄在他旁邊,也看著那本書。
“超子,你還去黃河嗎?”秋樂問。
超子點點頭。他把那塊玉從懷裏掏出來,對著太陽看。玉裏有什麽東西在動,金黃色的,像一顆小太陽。那顆眼珠在裏麵,安安靜靜的,不跳了。
他把玉收好,走出那條老街,走上大路。他往北走,往黃河的方向走。秋樂跟在後麵,飄著。
太陽在他們前麵,照得那條路白晃晃的。
超子走著走著,忽然停下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。洛陽城在身後,灰撲撲的,像一座大墳。那座城裏,有古玩市場,有那個老頭,有那塊玉,有那本書。他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回來。
他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
手心裏那道疤,還在疼。一抽一抽的,像有人在裏麵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