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子從北邙山下來的時候,月亮正掛在頭頂上。
他把那塊骨頭攥在手心裏,骨頭不燙也不涼,就那麽溫溫的,像剛從活人身上取出來的。他一邊走一邊盯著它看,總覺得裏麵那條“蟲子”在動,一拱一拱的,像是想從骨頭裏鑽出來。他把骨頭湊到耳朵邊聽,聽見裏麵有聲音,不是心跳,是呼吸。很輕,很細,像嬰兒在睡覺。
秋樂飄在他旁邊,也在聽。他是魂,不需要湊那麽近,可他還是彎著腰,把耳朵貼在超子的手背上,透過骨頭去聽。聽了一會兒,他直起身來,那張透明的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表情,說不清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麽。
“它在長。”秋樂說。
超子愣了一下:“什麽在長?”
秋樂指著那塊骨頭:“裏麵的東西。它在長大。你拿到它的時候,它像一條蟲子。現在它已經像一條蛇了。等它長得撐破這塊骨頭,它就出來了。”
超子的手一抖,骨頭差點掉在地上。他趕緊攥緊了,把它塞進懷裏最深的那個口袋,還用拉鏈拉上。隔著衣服,他能感覺到那塊骨頭在動,一拱一拱的,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翻身。
“它出來會怎樣?”他問。
秋樂沒回答。他看著遠方,那是黃河的方向。月光下,那條河看不見,可他能聽見,轟轟的,悶悶的,像地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喘氣。
“它出來,就是那個人醒了。”秋樂說,“那個人醒了,世界就沒了。”
超子沒再問。他加快了腳步,幾乎是小跑著往黃河邊趕。從北邙山到黃河,幾十裏地,他走了整整一夜。天快亮的時候,他上了大堤。
放羊的老頭又蹲在那兒,裹著棉襖,抽著煙。他看見超子,嘴裏的煙掉了下來,落在大堤上,還在冒煙。
“你……你又來了?”老頭的眼睛瞪得溜圓,像見了鬼。
超子沒理他,從大堤上滑下去,滑到河灘上。蘆葦還是那麽密,黃乎乎的,風一吹,嘩嘩響。那個洞還在,洞口黑漆漆的,像一隻眼睛。他蹲下來,把手伸進去摸了摸,洞壁濕漉漉的,滑溜溜的。他深吸一口氣,鑽了進去。
這次他爬得很快。手電咬在嘴裏,光柱晃來晃去,洞壁上那些碎貝殼一閃一閃的,像無數隻眼睛在眨。他爬過那條窄洞,爬進那個石室,翻進那口井,下到那條甬道,推開那道石門,走進那個巨大的空間。
黑沙子還在,那具棺材還在,棺材底上那層水還在。水是清的,可那條魚不在了。水裏什麽都沒有,隻有水。超子站在棺材前,把那塊骨頭從懷裏掏出來。骨頭灰撲撲的,不發光,也不發熱。他把它舉起來,對著手電的光。
光穿過骨頭,在地上投下一個影子。那個影子不是圓的,是個人形。人形很小,像胎兒,蜷縮著,手腳都蜷在一起。它在動,慢慢地,一下一下地,像在呼吸。
超子把骨頭放進棺材裏,放在那層水上。骨頭沉下去,沉到水底。水開始變渾,從清變渾,從渾變黃,從黃變紅。紅得像血,濃稠得像粥。水麵上冒起了泡,咕嘟咕嘟的,像燒開的水。那些泡炸開的時候,噴出一股腥臭味,熏得超子直往後退。
水裏有什麽東西在往上浮。
先是頭頂,黑乎乎的,光溜溜的,像一顆被剝了皮的雞蛋。然後是額頭,然後是眼睛,然後是鼻子,然後是嘴。一顆人頭,從血水裏浮出來。那顆頭很大,比正常人的頭大一倍。臉上沒有眉毛,沒有睫毛,什麽都沒有,隻有光溜溜的麵板。可那雙眼睛是睜著的,金黃色的,沒有瞳孔,隻有兩個金黃色的圓盤。
它看著超子,嘴張開了。嘴裏沒有牙齒,隻有一個黑洞,深不見底的黑洞。從那個黑洞裏,傳出一個聲音,像嬰兒哭,又像老人笑:
“你……把……我……帶……回……來……了……”
超子的腿在抖,可他沒跑。他站在棺材前,盯著那顆頭。那顆頭慢慢從水裏浮出來,脖子,肩膀,胸口,胳膊,身子,腿。一個人,從血水裏站了起來。它渾身光溜溜的,沒有毛發,沒有指甲,什麽都沒有。麵板是灰白色的,像泡了很久的水。它站在棺材裏,低頭看著超子。
它很高,比超子高出兩頭。它彎下腰,把臉湊到超子麵前。那雙金黃色的眼睛離超子隻有一拳遠,他能看見那金色裏麵有東西在動。是無數隻小眼睛,在那兩個圓盤裏遊來遊去。
它開口了,聲音還是那樣,像嬰兒哭,又像老人笑:
“你……想……見……那……個……人……嗎……”
超子問:“哪個人?”
它說:“第……一……個……看……見……眼……睛……的……人……他……在……這……底……下……在……很……深……很……深……的……地……方……你……要……去……見……他……嗎……”
超子點點頭。
它笑了。那笑容在它那張光溜溜的臉上,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那……你……得……進……來……”
它伸出手,那隻手灰白色的,沒有指甲,五根手指一樣長。它把手按在超子胸口,輕輕一推。超子感覺自己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一把,整個人往後飛起來,飛過那些黑沙子,飛過那道石門,飛過那條甬道,飛過那口井,飛過那個石室,飛過那條窄洞,從蘆葦叢裏飛出去,落在大堤上。
他摔在地上,渾身疼。他爬起來,發現自己還在大堤上,放羊的老頭還蹲在那兒,瞪著他。天已經大亮了,太陽掛在半空中。
超子低頭看自己。衣服好好的,手好好的,腳好好的。他摸了摸胸口,那塊骨頭不在了。他摸了摸口袋,什麽都沒有了。
他坐在大堤上,大口喘氣。
秋樂飄過來,站在他麵前,低頭看著他。
“你把它放回去了。”秋樂說。
超子點點頭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放回去的,可他知道,它回去了。那顆眼珠,那個人,都在黃河底下了。他不用再下去了。
可他沒高興起來。他總覺得有什麽事沒完。那塊骨頭,那個人,那顆頭,那些話。它在等什麽?它說那個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他要去找他。可它沒告訴他怎麽找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放羊的老頭還蹲在那兒,煙已經抽完了,可他還叼著煙頭,盯著超子看。
超子沒理他,走下大堤,走上那條土路。秋樂跟在他後麵,飄著。
走了幾步,他忽然停下來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心裏,有一個黑點。很小,像針尖那麽大。他擦了擦,擦不掉。他用指甲摳了摳,摳不掉。那個黑點是長在肉裏的,長在麵板底下的。
他把手舉起來,對著太陽看。黑點在陽光下,忽然動了一下。它長大了,從針尖變成了米粒。它在他手心裏蠕動,像一條小蟲子在皮下遊走。
超子把手攥成拳頭,不讓它動。可它還是在動,在他拳頭裏拱來拱去。他感覺手心發癢,像有什麽東西要鑽出來。
秋樂飄過來,低頭看著他的手。
“它在你身體裏了。”秋樂說,“那顆眼珠,在你身體裏了。”
超子的手在抖。他把手攤開,那個黑點已經長成了黃豆大小。它在麵板底下轉,轉著轉著,忽然停住了。它變成了一個形狀。
一隻眼睛。
它在他手心裏,睜著,看著他。
超子盯著那隻眼睛,那隻眼睛也在盯著他。他忽然想起那個人說的話:“你撈上來,你就變成我。”他把它放回去了,可它已經在他身體裏了。從他在黃河裏摸到它的那一刻起,就在了。
他閉上眼睛,又睜開。手心裏那隻眼睛還在,還在看他。他把手攥成拳頭,不再看了。他往前走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。秋樂跟在他後麵,也不說話。
走了很久,他停下來,回頭看著秋樂。
“秋樂,你說,我還能活多久?”
秋樂沒回答。他看著超子的手,看著那隻攥緊的拳頭。他知道,那隻眼睛在超子身體裏,在長,在吃。等它長到足夠大,它就會把超子變成那個人。
可他沒有說。
他飄到超子身邊,伸出手,想去握超子的手。可他的手穿過了超子的手,什麽也沒握住。他是魂,摸不著活人。
超子看著秋樂的手穿過自己的手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難看,比哭還難看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,“去找東哥。趁我還活著。”
他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太陽在他前麵,照得那條土路白晃晃的。
他的手心裏,那隻眼睛在慢慢長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