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子把眼珠放回黃河底下之後，在岸上坐了整整一天。
他坐在大堤上，兩條腿耷拉著，腳底下就是黃河。河水流得還是那麽急，轟轟的，黃乎乎的，跟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沒什麽兩樣。可他知道，不一樣了。那東西回去了，回到那個人身邊了。那個人還在棺材裏躺著，等著下一批人來撈。也許一百年，也許一千年，也許一萬年。總會有人來的。人這種東西，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。
放羊的老頭走了，羊也走了。河灘上隻剩那些蘆葦，黃乎乎的，風一吹，嘩嘩響。超子坐在那兒，從中午坐到下午，從下午坐到黃昏。太陽從東邊跑到西邊，掛在大堤盡頭，紅通通的，像個熟透了的柿子。他看著那個柿子一點一點往下沉，沉到河麵上，沉到河水裏，沉到看不見。天黑了。
秋樂站在他旁邊，飄著，也看著那條河。他的魂在骨頭碎片裏待了一天，出來之後變得更淡了，淡得能看見他身後的蘆葦。超子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蘆葦。蘆葦在風裏搖，秋樂也在風裏搖，像兩棵挨在一起的蘆葦。
“秋樂，”超子說，“你說東哥在哪兒？”
秋樂沒回答。他的眼睛盯著河麵，一動不動。超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河麵上什麽都沒有，隻有水，隻有浪，隻有霧氣。
“他在地下。”秋樂忽然說，“很深很深的地下。比龍淵帝陵還深，比黃河還深。他在那兒睡覺，等我們去叫他。”
超子站起來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坐了一天，屁股都坐麻了。他活動了一下腿，腿也麻了，像無數根針在紮。他彎下腰，揉了揉膝蓋，又揉了揉腳踝。
“怎麽叫？拿什麽叫？咱們連他在哪兒都不知道。”
秋樂轉過身，看著他。那雙空洞洞的眼睛裏，有什麽東西在動。不是眼珠，是別的什麽。像是一團霧，灰濛濛的，在裏麵飄。
“你懷裏那塊骨頭碎片，上麵有字。”
超子愣了一下。他摸出那塊碎片——指甲蓋大小，灰撲撲的，邊緣參差不齊。他把它舉起來，對著月亮。月光很淡，照在碎片上，什麽都看不見。他又從口袋裏掏出手電，按亮了。光柱照在碎片上，碎片變得半透明，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反光。
是字。很小很小的字，要用指甲才能感覺到。他把碎片湊到眼前，眯著眼睛看。那些字彎彎曲曲的，不是漢字，可他認識。在那些墓裏見過無數次了，是那些眼睛的符號。他一個一個地認，認了半天，認出一句話：“北邙山下，有墓無主。墓中藏一物，可通地下，可喚死人。”
北邙山？超子知道那個地方。在洛陽北邊，從東周到唐朝，幾萬個貴族埋在那兒。那些墓一座挨一座，密密麻麻的，像城裏的房子。有墓無主？什麽墓會沒有主人？
秋樂說：“那是第一個看見眼睛的人留下的。他把自己葬在黃河底下，把眼珠封在骨頭裏，可他還留了一樣東西在北邙山。那東西能通到地下，能喚醒睡著的人。”
超子把手電關了，把碎片揣好。他看著北邊，那是洛陽的方向。從這兒到洛陽，二百多裏地。走著去太慢，得坐車。他摸了摸口袋，還有幾百塊錢，夠買車票的。
“走。”他說。
秋樂沒動。他看著超子，那雙空洞的眼睛裏，那團灰霧飄得更快了。
“超子，你確定要去？”
超子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他臉上，不像笑，像哭。“不去怎麽辦？東哥在地下，大天在地下，阿鬼在地下，守廟的老頭在地下。就剩你和我了。你是個魂，我是個活人。活人不去，誰去？”
秋樂沒再說話。他飄到超子身邊，跟著他走下大堤，走上那條土路。兩個人一前一後，一個走，一個飄。月光照著，把超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可秋樂沒有影子。他隻是一團淡得看不見的霧，在風裏晃。
他們走到鎮上，天已經快亮了。超子買了最早一班去洛陽的火車票，綠皮慢車，咣當咣當的。車廂裏沒幾個人，稀稀拉拉的，有的打瞌睡，有的盯著窗外發呆。超子找了個靠窗的座位，把揹包放在腿上，靠著窗戶，閉上眼睛。秋樂坐在他旁邊，飄在座位上，不占地方。
車開了。窗外的田野往後退，光禿禿的，灰撲撲的。偶爾經過幾個村子，也是灰撲撲的，稀稀拉拉幾間房子，煙囪冒著白煙。超子看著那些煙，忽然想起王東院子裏的那棵老榆樹。那棵樹倒了之後，他把它拖到牆角靠著。枯枝在風裏晃，沒有葉子，沒有芽，什麽都沒有。可他知道，它的根還在底下，很深很深的地方，還在長，還在找。
他在火車上睡了一覺。夢見王東坐在那棵樹下，閉著眼睛，臉上兩個黑洞洞的眼眶。他喊東哥，王東不答應。他走過去，王東忽然睜開眼，眼睛裏沒有眼珠，隻有兩個黑洞。黑洞裏有東西在動，是樹根，白慘慘的，從眼眶裏長出來，纏著他的臉，纏著他的脖子，纏著他的身子。
他猛地醒了。車停了，洛陽站到了。
他下了車，站在站台上。洛陽比霸州暖和，風沒那麽硬，可天還是灰濛濛的，看不見太陽。他出了站，打了輛車，說去北邙山。司機是個中年人，臉圓圓的，笑眯眯的，一嘴河南話。
“北邙山？去那兒幹啥？那邊都是墳，沒啥好看的。”
超子說：“找個人。”
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怪怪的，沒再問。車開了半個多鍾頭，到了北邙山腳下。超子下了車，站在山腳下，仰著頭看。山不高，可連綿起伏，一座接一座，一眼望不到頭。山上光禿禿的，草都枯了，黃乎乎的，像一張老人的臉。山腳下有一個村子，稀稀拉拉幾十戶人家，房子是石頭砌的，很舊了，有的屋頂都塌了。
超子走進村子。村裏很安靜，看不見人，聽不見雞叫狗叫。隻有風，嗚嗚地吹，吹得那些破窗戶嘎吱嘎吱響。他走到村口第一家，門是木頭門，歪歪斜斜的，上麵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，紅紙都白了，字跡看不清。他敲了敲門，沒人應。又敲了敲，還是沒人應。
他推開門，走進去。院子裏堆著柴火和農具，正屋的門開著，黑洞洞的。他走進去，屋裏很暗，什麽都看不清。他開啟手電，光柱照到的地方，是一張床，床上的被子掀開著，像是剛有人睡過。他又照了照，牆上掛著一張照片，黑白照片，上麵是一個老頭，滿臉褶子，眼睛眯著，嘴癟著。照片底下壓著一炷香，香已經滅了，隻剩一截灰白的香灰。
超子正看著，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：“你找誰？”
超子猛地回頭。門口站著一個人，六十多歲，黑瘦黑瘦的，穿著一件藍布褂子，手裏提著一個籃子，籃子裏裝著幾根蔥。他看著超子，眼神警惕得很，像在看賊。
超子說：“我打聽個事兒。這附近有沒有一座沒主的墓？”
老頭盯著他看了半天，把籃子放在地上，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，點著了，吸了一口。煙霧從他鼻子裏噴出來，在昏暗的屋裏飄散。
“你找那個幹什麽？”老頭問。
超子說：“我是考古的。”
老頭“嗤”了一聲，笑了。“考古的？你們這樣的考古的，我見得多了。來的時候說是考古的，走了以後墳就空了。你們不是考古的，你們是盜墓的。”
超子的臉一下子紅了。他想辯幾句，可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說什麽。老頭看了他一眼，把煙頭扔在地上，用腳碾滅。
“北邊，翻過那道梁，有一片柏樹林。林子裏有一座墳，沒有碑，沒有標記，就一個土包。那墳沒人上過香，沒人燒過紙，誰也不知道埋的是誰。我小時候就見過，到現在幾十年了，還是那樣。”
超子問：“那墳裏有東西嗎？”
老頭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害怕，是那種見慣了怪事之後的麻木。
“有。以前有人進去過，出來就瘋了。嘴裏一直唸叨‘眼睛’、‘眼睛’，沒過幾天就死了。你要去就去，別怪我沒提醒你。”
超子道了謝，轉身就走。老頭在後麵喊：“喂！你真去啊？”超子沒回頭，走出院子，走上那條小路。
秋樂飄在他旁邊，也看著那條小路。路很窄，兩邊是枯草，黃乎乎的，風一吹，沙沙響。走了半個多鍾頭，翻過那道梁，前麵出現一片柏樹林。柏樹很老，一棵棵都有水桶粗，黑沉沉的，遮天蔽日。林子裏暗得像傍晚，明明是白天，可陽光照不進來，隻有一縷一縷的光柱，從樹葉縫裏漏下來。
超子走進林子裏。地上鋪滿了厚厚的柏樹葉子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沒有一點聲音。林子裏很靜，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他走了沒幾步，就看見了那座墳。
墳不大，就是一個土包，長滿了野草。墳前麵沒有碑，沒有標記，什麽都沒有。可那個土包的樣子不對，不是自然形成的，是人工堆的。土包底部，有一個洞，洞口不大，隻能容一個人鑽進去。洞邊的土是新鮮的，像是剛挖開不久。
超子蹲下來，摸了摸洞邊的土。土是濕的，涼颼颼的，有一股腥味。他把手伸進洞裏，洞很深，夠不到底。他縮回手，手上沾了一層黑泥，黏糊糊的，甩不掉。
秋樂飄到他身邊，低頭看著那個洞。“下麵有東西。”他說。
超子點點頭。他把揹包緊了緊，開啟手電，鑽了進去。
洞很窄，隻能爬著走。洞壁是濕的，滑溜溜的，長著苔蘚。那些苔蘚不是綠的，是灰白的，像發黴的麵包。超子的手按在上麵，滑了一下，差點趴下。他穩住身子，繼續往前爬。爬了沒多遠，前麵忽然寬了，能彎著腰站起來了。
他站起來，開啟手電。這是一個石室，不大，也就幾平米。石室的牆壁是青磚砌的，整整齊齊，磚縫裏長著白色的菌絲，在手電光下像蜘蛛網。地上鋪著石板，石板上刻著一些圖案，被泥糊住了，看不清。
秋樂飄進來，站在他旁邊。他環顧了一下石室，忽然指著牆角：“那兒有門。”
超子走過去，用手電照了照。牆角有一道石門，很小，隻能容一個人鑽過去。門是石頭的，上麵刻著一條蛇。那條蛇盤成一團，頭在中間，嘴張著，露出兩顆尖牙。蛇的眼睛是紅的，像用什麽紅色的石頭鑲嵌的，在手電光下發著幽幽的光。
超子伸手推門。門紋絲不動。他低頭看了看，門下有一條縫。縫很窄，可足夠伸進去一隻手。他把手伸進去摸了摸，摸到一樣東西。冰涼的，圓的，像一顆珠子。他把那東西掏出來一看，是一顆眼珠。灰白色的，上麵蒙著一層膜，瞳孔散了。它在他手心裏，一動不動。
超子的手一抖，眼珠掉在地上。它在地上滾了幾圈，停住了。然後它忽然轉了一下，看了他一眼。
超子往後退了一步。秋樂飄過來，低頭看著那顆眼珠。他看了半天，說：“這是門的鑰匙。把它按回去。”
超子蹲下來，用兩根手指捏起那顆眼珠。眼珠冰涼冰涼的，在他指尖微微顫動。他把它按進門上的凹槽裏。眼珠剛按進去，門後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，像是有什麽機關在動。然後，門開了。
門後是一條甬道，很長，看不見盡頭。甬道兩邊的牆壁是青磚砌的，上麵刻滿了壁畫。超子用手電照著，一幅一幅看過去。
第一幅：一個人站在一座山上，山很高，高得看不見頂。山下是一條河，河很寬，寬得看不見對岸。那個人手裏拿著一塊骨頭，骨頭上刻著符號。
第二幅：他把那塊骨頭舉起來，對著天。天上，有一隻眼睛，正在看他。
第三幅：那隻眼睛裂開了，從裏麵流出紅色的水。那水流到地上，變成了一個人。那個人穿著黑衣服，臉藏在陰影裏。
第四幅：那個黑衣服的人跪下來，對著他磕了三個頭。然後站起來，接過他手裏的骨頭，轉身走了。
第五幅：黑衣服的人走到一座山下，把骨頭埋在地裏。然後他躺下來，閉上眼睛。土把他埋了，變成一座墳。
超子看完這些畫，手心全是汗。那個人，就是第一個看見眼睛的人。他把骨頭給了黑衣服的人，黑衣服的人把骨頭埋在這座山下，把自己也埋了。這座墳，就是黑衣服的人的墓。那塊骨頭，就是他要找的東西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甬道盡頭，是一道石門。門是石頭的，上麵刻著一個黑衣服的人，臉藏在陰影裏。他推開門，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。空間正中央，擺著一具石棺。
石棺是黑色的，上麵刻滿了眼睛。大大小小的眼睛，密密麻麻的，全睜著。那些眼睛不是刻上去的，是嵌進去的。是眼珠。真正的眼珠，灰白色的，蒙著膜，瞳孔散了。它們在棺材蓋上嵌著，一排一排，像鑲嵌的寶石。
超子走到石棺前，伸手推開棺蓋。
棺材裏躺著一個人。穿著黑衣服，臉上戴著黑色的麵具，手裏握著一根黑色的杖。他把麵具揭下來，麵具底下是一張臉。那張臉，是守廟的老頭。
超子的手一抖，麵具掉在地上，咣當一聲。他盯著那張臉，那張臉閉著眼睛，嘴唇微微張著，像是在說什麽。麵板是灰白色的，幹枯了，貼在骨頭上，可五官還是那個老頭的，眉毛，鼻子，嘴，都是他的。
超子站在棺材前，看著那張臉，腦子裏一片空白。守廟的老頭，不是死了嗎？魂都沒了，怎麽還會躺在這兒？
秋樂飄過來，也看著那張臉。“他不是那個老頭。”秋樂說，“他是那個老頭的影子。老頭替他守了三千年，他在這兒替老頭守著。”
超子不明白。
秋樂指著棺材裏的人：“他是黑帝的影子。黑帝把他留在這兒，守著這塊骨頭。誰來了，骨頭就給誰。”
超子低頭看棺材裏。那個人的手，握著一塊骨頭。灰白色的，巴掌大小，上麵刻滿了符號。跟他之前見過的那些一模一樣。他把那塊骨頭從那個人手裏抽出來。骨頭冰涼，可那冰涼裏，有東西在跳。像心跳。
他剛把骨頭拿出來，那個人忽然睜開了眼睛。那雙眼睛是黑的，沒有瞳孔，隻有兩個黑漆漆的洞。可那黑洞裏，有東西在動。是無數隻小眼睛，在那兩個黑洞裏遊來遊去。
它看著超子，開口了，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：“你……拿……著……它……去……找……他……”
超子問：“找誰？”
它說：“找……第……一……個……看……見……眼……睛……的……人……他……在……黃……河……底……下……等……著……你……”
超子的手在抖。他剛從黃河底下上來，把眼珠還回去了。現在又要下去？
它說：“你……還……回……去……的……那……顆……眼……珠……是……假……的……真……的……在……這……塊……骨……頭……裏……”
超子愣住了。他把那顆眼珠放回去的是假的？那真的呢？
它說：“真……的……一……直……在……你……身……上……從……你……第……一……次……下……黃……河……的……時……候……就……在……你……身……上……那……個……人……給……你……的……那……塊……骨……頭……裏……麵……就……是……真……的……眼……珠……”
超子低頭看自己手裏這塊骨頭。這塊骨頭，是那個人給的。那個人從棺材裏坐起來，把骨頭給了他。他以為那是秋樂的骨頭，其實是眼珠。他抱著眼珠跑了這麽遠，又抱著眼珠回來。
他蹲下來，把骨頭放在地上，用手電照著。骨頭灰撲撲的，不發光，也不發熱。他湊近了看，骨頭裏有什麽東西在動，隱隱約約的，像一條小蟲子在爬。那不是蟲子，是眼珠。它在骨頭裏遊，在骨頭裏看。
他站起來，看著棺材裏那個人。那個人已經閉上眼睛了，又恢複了沉睡的樣子。
“我把它還回去？”超子問。
那個人沒回答。
超子把骨頭揣好，轉過身，走出那個空間，走過那條甬道，走過那道石門，爬過那個石室，爬過那條窄洞，從柏樹林裏鑽出來。
外麵天已經黑了。月亮掛在天上，又大又圓，照得那片柏樹林白慘慘的。他站在林子邊上，大口喘氣。秋樂飄在他旁邊，也看著那片林子。
“超子，你還去黃河嗎？”秋樂問。
超子看著手裏的骨頭，又看了看北邊。那是黃河的方向。他剛從那地方回來，又要回去。他想了想，忽然笑了。
“去。不去怎麽辦？東哥還在底下呢。”
他把骨頭揣好，走上那條小路。秋樂跟在後麵，兩個人一前一後，一個走，一個飄。
月亮照著，把超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秋樂沒有影子，可他的魂在風裏飄，像一團淡得看不見的霧。
他們往北走。一直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