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進井裏的那一瞬間,王東以為自己會掉進水裏。
可沒有。
他掉進了一片黑暗裏,無邊無際的黑暗,沒有底,沒有邊,什麽都沒有。他感覺自己在下墜,一直下墜,可又感覺自己根本沒動,就那麽懸在半空中。周圍靜得可怕,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。
他想喊,可喊不出聲。嘴張著,喉嚨在動,可聲音像是被什麽東西吸走了。
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永遠這麽墜下去的時候,腳下忽然踩到了實地。
不是踩,是落。整個人摔在地上,摔得七葷八素。手電筒摔出去老遠,光柱在地上亂轉。他爬起來,撿起手電,往四周照——
這是一個奇怪的地方。
沒有天,沒有地,沒有牆,什麽都沒有。隻有一片灰濛濛的霧,像早晨的霧氣,可那霧是死的,一動不動。他站在霧裏,腳下的地麵是黑色的,硬邦邦的,像是石頭,又像是鐵。
“大天!秋樂!”他喊。
沒有人應。
他往前走了幾步,霧裏忽然有東西在動。他用手電照過去——
是一個人形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。那人形朝他走過來,越走越近,越走越近,最後停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。
是一個女人。
穿著白衣服,低著頭,看不清臉。
王東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是白衣王後?
可那女人抬起頭,露出一張臉——不是沒有五官,是一張很普通的臉,四十來歲,麵板蠟黃,眼睛空洞洞的,像是兩個窟窿。
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王東問。
女人看著他,嘴巴動了動,發出沙啞的聲音:“我……是誰?我……忘了……”
她說完,轉身走進霧裏,不見了。
王東愣在那兒,心裏一陣發毛。這地方到底是什麽?那些跳進井裏的鬼物都到這兒來了?
他繼續往前走。霧裏時不時有人影閃過,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朝他走來,又從他身邊經過,像根本沒看見他。那些人影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的衣服各式各樣,有古代的,有現代的,甚至還有穿軍裝的。
有一個老頭蹲在地上,像是在撿什麽東西。王東走近一看,他在撿自己的手指頭,一根一根,散落一地,他撿起來往手上安,可安不上,掉了,又撿。
有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,那嬰兒在哭,哭得淒厲。可那女人沒臉,臉上光禿禿的,什麽都沒有。
有一個年輕人跪在地上,對著一個方向磕頭,頭磕在地上,咚咚響。他磕一下,頭就扁一點,磕一下,扁一點,最後整個頭都磕沒了,身子還在那兒磕。
王東胃裏一陣翻湧,加快腳步往前走。他不知道往哪兒走,隻知道往前走,往前走,離這些東西越遠越好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,前麵的霧忽然薄了。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座城,黑乎乎的,立在霧裏。
城很大,城牆高聳,城門大開。城樓上寫著兩個字:靈城。
又是靈城?可他們不是從靈城跳下來的嗎?怎麽又回到靈城了?
他走近城門,往裏一看——
這城不是他們剛纔看到的那座石頭城。這是一座真正的城,有房子,有街道,有人。街上人來人往,熱熱鬧鬧,跟普通的集市一樣。
可那些人,都不是人。
有的頭沒了,還在走;有的手沒了,還在比劃;有的肚子破個大洞,腸子拖在地上,還在討價還價。
他們像是不知道自己是鬼,還活在自己的世界裏。
王東站在城門口,不知道該怎麽辦。這時候,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。
他猛地回頭,看見一張臉——是李大山。
李大山站在他身後,臉上全是血,兩個眼眶空洞洞的,眼球沒了。他張著嘴,發出嘶啞的聲音:“小王……我的眼睛……我的眼睛被她拿走了……幫我找回來……幫我找回來……”
他的手抓住王東的肩膀,冰涼冰涼的,像是鐵鉗一樣,怎麽也掙不開。
“李叔,李叔你鬆手!”王東喊。
可李大山不鬆,他的手越抓越緊,指甲掐進肉裏,疼得王東直冒冷汗。
就在這時候,一隻手伸過來,一把拉開李大山。王東一看,是大天。
“東哥!我可算找到你了!”大天喘著粗氣,臉都白了,“這什麽地方?我他媽轉了好幾圈了,到處是鬼!”
王東顧不上回答,回頭看李大山,李大山已經不見了,消失在人群裏。
“秋樂呢?”王東問。
“沒看見,走散了。”大天說,背上還背著超子,“超子還暈著,不過有氣。”
王東鬆了口氣。四個人,總算找到兩個。可秋樂去哪兒了?
他們沿著街道往前走,一邊走一邊找秋樂。街上的鬼來來往往,有的一邊走一邊掉零件,胳膊腿滿地都是;有的蹲在路邊,捧著自己的頭,像捧著一個西瓜;有的在討價還價,用的錢是紙錢,發黃發脆的那種。
大天一邊走一邊罵:“我操,這都是什麽玩意兒?陰間?鬼城?”
王東沒說話。他想起帛書上寫的“靈城之井,通幽冥”。幽冥——難道這就是陰間?那些死在墓裏的人,都被困在這裏了?
正想著,忽然聽見前麵有吵鬧聲。他們走過去一看,一群人圍著一個攤子,吵吵嚷嚷的。攤子上擺著各種東西,有玉器,有銅錢,有陶罐,還有一些看不清的小玩意兒。
攤主是個老頭,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,臉皺得像核桃。他正跟一個顧客吵架:
“你這東西是假的!騙鬼呢?”
那顧客也是個鬼,頭歪在一邊,嘴還硬:“假的?這是我從趙王墓裏弄出來的真東西!你懂個屁!”
“趙王墓?”王東心裏一動,擠進去看。
攤子上那些東西,果然都是古物。有青銅器,有玉璧,有陶俑,還有一捲一捲的竹簡。他隨手拿起一個玉璧看了看,上麵刻著字:趙王元年。
“這是真的?”他問。
攤主看了他一眼,眼睛眯起來:“你是生人?”
王東一愣,不知道怎麽回答。可攤主已經看出來了,他嘿嘿一笑,露出幾顆黑牙:“生人,好久沒見過生人了。你們怎麽下來的?跳井?”
王東沒回答,反問道:“你剛才說的趙王墓,在哪兒?”
攤主眼珠子一轉:“你想去?那可是好地方,好東西多著呢。不過那地方邪乎,去了不一定能回來。”
“你隻管告訴我在哪兒。”
攤主伸出手,拇指和食指搓了搓,那意思是——要錢。
王東身上哪有錢?他摸了摸口袋,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。
攤主看了一眼,哈哈大笑:“陽間的錢,在這兒沒用。要這個。”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錢,晃了晃。
王東傻眼了。這地方用紙錢?他上哪兒弄紙錢去?
大天忽然說:“我有!”
他從口袋裏掏出一遝黃紙,是來之前準備燒給死人的。攤主接過去,眼睛都亮了:“好!好東西!正宗的老紙!”
他把黃紙揣進懷裏,指了指城北:“出了北門,一直走,走到霧裏。看見一座山,山下有個洞,進去就是趙王墓。不過我勸你們別去,那地方有東西守著,凶得很。”
王東點點頭,拉著大天就走。剛走幾步,攤主在後麵喊:“喂!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!是不是沾上什麽了?”
王東沒理他,繼續往前走。
北門外,霧更濃了。他們走了很久,果然看見一座山。山不大,黑乎乎的,山上光禿禿的,什麽都沒有。山腳下有一個洞,洞口很大,黑漆漆的,像是張開的嘴。
他們剛走到洞口,就聽見裏麵有聲音。
鐺。鐺。鐺。
又是敲打聲。
這回更近了,就在洞裏。
王東深吸一口氣,開啟手電,走了進去。
洞裏很深,比田莊那個墓道還深。兩邊的牆壁上,畫滿了壁畫。這回的壁畫不一樣,畫的是一座宮殿,很大很大的宮殿,裏麵有很多人,在跪拜。大殿正中,坐著一個人,穿著龍袍,戴著王冠,臉朝著前方。
可那個人的頭,是金的。
金頭。
王東心裏一緊。這就是趙王?巫王的頭,被趙侯獻給了趙王,那趙王墓裏,會不會有那顆頭?
他們繼續往前走。敲打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。
終於,前麵豁然開朗。
一個巨大的石室,比之前見過的所有石室都大。石室正中,放著一具巨大的石棺,比巫王那具還大一倍。石棺周圍,跪著幾十具石像,全都是人的形狀,穿著各種衣服,像是在陪葬。
敲打聲,就是從石棺裏傳來的。
鐺。鐺。鐺。
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。
王東的汗毛都豎起來了。石棺裏有什麽東西在敲?是巫王的頭?還是別的什麽?
他正要往前走,忽然聽見一個聲音,從身後傳來:
“別過去。”
他回頭一看,是秋樂。
秋樂從洞的另一個方向走過來,渾身是土,臉色慘白。他身後,還跟著一個人——
一個女人。
白衣服,低著頭,看不清臉。
白衣王後。
王東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他想跑,可腿不聽使喚。他想喊,可嗓子像被堵住了。
白衣王後慢慢抬起頭。那張臉上,超子的眼睛轉來轉去,最後定在王東身上。她笑了,笑得很美,可那笑容讓人渾身發冷。
“你來了。”她說,“我在等你。”
“等……等我?”王東終於說出話來。
白衣王後點點頭,指著那具石棺:“幫我開啟它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……”她頓了頓,那雙眼睛忽然變得悲哀,“因為我的王,在裏麵。”
王東愣住了。巫王的頭,在趙王的墓裏?可趙王的石棺,怎麽會有巫王的頭?
白衣王後像是看出他的疑問,緩緩說道:“當年趙侯殺了我的王,把他的頭獻給趙王。趙王把那顆頭放在自己的棺材裏,說是要讓我的王永遠給他陪葬。我找了幾百年,終於找到這裏。可我打不開這具石棺,隻有活人的血,才能開啟它。”
她看著王東,那雙超子的眼睛裏,流出兩行血淚:“幫我開啟它,我把眼睛還給他。”
王東心裏翻江倒海。他看了一眼秋樂,秋樂微微搖頭。他又看了一眼大天,大天的臉都白了。
可超子的眼睛,在她臉上。
他咬了咬牙:“好,我幫你。”
他朝石棺走去。敲打聲還在響,越來越急,像是知道有人來了。
他走到石棺前,伸出手,按在棺材蓋上。
棺材蓋冰涼刺骨,像是冰塊。他用力推,推不動。他又推,還是推不動。
白衣王後走過來,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,遞給他:“用這個,割破手指,把血滴在棺材上。”
王東接過匕首,猶豫了一下,還是割破了手指。血滴在棺材上,發出滋滋的聲音,像是水滴在熱鍋上。
棺材蓋,慢慢開了。
不是推開,是自己在動。棺材蓋一點一點滑開,露出裏麵的東西。
王東用手電照進去——
他看見了。
棺材裏,躺著一個人。穿著龍袍,戴著王冠,臉朝著上方。那顆頭,是金的,金光閃閃,跟巫王墓裏的那顆一模一樣。
可那不是巫王的頭。
那是趙王的頭。
趙王的身體,是完整的。那顆金頭,是戴在他脖子上的。而他的手裏,抱著另一個東西——
一顆真正的頭,已經變成了白骨,空洞的眼眶對著上方。
那是巫王的頭。
白衣王後走到棺材邊,看著那顆頭,眼淚流了下來。她伸出手,輕輕撫摸著那顆頭骨,嘴裏喃喃地說:“王,我來了……我來帶你回家……”
她抱起那顆頭骨,轉身要走。
就在這時候,棺材裏忽然伸出一隻手,抓住她的腳踝。
那隻手,幹枯的,灰白的,指甲長得嚇人,是趙王的手。
趙王的屍體,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