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子從黃河邊上走回來的時候，天已經黑透了。
他沒回霸州那個院子，他不想回去。那個院子空了，樹倒了，屋子沒人住，回去幹什麽？他在鎮子上找了家旅館，很小的那種，就一間房，一張床，一個櫃子。櫃子上放著一個暖壺，暖壺外麵包著竹皮，竹皮斷了幾根，翹起來，像刺。他把那塊骨頭放在枕頭底下，躺下來，盯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漬，黃乎乎的，像地圖。他盯著那片水漬看了很久，覺得它像那條河。黃河。他在河裏遊過，水到胸口，黃乎乎的，什麽都看不見。他遊的時候感覺水底下有東西在摸他的腳，不是魚，是手。冰涼的手，從河底伸上來，摸他的腳底板。他不敢往下看，拚命往前遊，遊到岸上，趴在河灘上喘氣。那些手沒有追上來，可他知道它們還在底下，等著。
他摸了摸枕頭底下，骨頭還在，冰涼冰涼的。他把骨頭拿出來，舉到眼前。骨頭灰撲撲的，不發光，也不發熱，就是一塊普通的骨頭。可他把它握在手心裏，就覺得秋樂還在。不是人在，是魂在。秋樂的魂在這塊骨頭裏，被那團黑東西封著，出不來。
他把骨頭貼在胸口，閉上眼睛。他感覺到那塊骨頭在跳，一下一下，很輕，像心跳。那不是骨頭在跳，是秋樂的魂在跳。它在骨頭裏撞，想出來，可出不來。那團黑東西把它封住了，像一層殼，硬邦邦的，撞不破。
超子睜開眼睛，把骨頭翻過來。背麵刻著幾行字，很小，要用指甲才能感覺到。他把骨頭湊到燈下，眯著眼睛看。那些字彎彎曲曲的，不是漢字，可他認識。在那些墓裏見過無數次了，是那些眼睛的符號。他一個一個地認，認了半天，認出一句話：“魂封骨中，需以血解。血者，九滴心頭血，滴於骨上。血盡心解，魂自出。”
九滴心頭血。超子低頭看自己的胸口。心在那兒跳，咚咚咚的。他想起王東割胸口取血的樣子，那把匕首插進去，血湧出來，一滴一滴，滴在那塊玉上。王東的臉白得像紙，可他沒停，九滴，一滴不少。超子摸了摸口袋，沒有匕首。他看了看桌上，有一個瓷杯，摔碎了，有一片碎瓷，邊緣很鋒利。他拿起那片碎瓷，把衣服解開，露出胸口。
他把碎瓷按在胸口上，按了一下，疼，皮破了，血滲出來。他又按了一下，深了一點，血湧出來，一滴，滴在骨頭上。骨頭吸收了那滴血，顏色變了一點，從灰白變成淡紅。
第二滴，骨頭變成了紅色。第三滴，變成了深紅。第四滴，變成了暗紅。第五滴，第六滴，第七滴，第八滴。超子的臉白得像紙，手在抖，可他沒停。第九滴。血滴在骨頭上，骨頭炸開了。不是碎，是炸開，變成一團紅光，在屋子裏亂飛。那團光飛了幾圈，落在地上，變成了一個人形。人形越來越清晰，越來越實在，最後變成了一個人。
秋樂。
秋樂站在他麵前，看著他，臉色慘白，眼睛空洞洞的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超子，嘴動了動，發出一個聲音，很輕，很細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：“超子……”
超子從床上滾下來，撲過去，想抱住他。可他的手穿過了秋樂的身體，什麽也沒抱住。秋樂是魂，不是人。他摸不著。
超子蹲在地上，看著自己的手，手上有血，有傷口，可什麽都沒有。秋樂站在他麵前，也看著他，那雙空洞的眼睛裏，忽然有了光。
“超子，別哭。”
超子沒哭，可眼淚自己流下來了。他擦了擦臉，站起來，看著秋樂。秋樂比以前瘦了，臉白得嚇人，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，可他站在那裏，跟活著的時候一樣，低著頭，不愛說話，眼睛裏有東西在動。
“你怎麽出來的？”超子問。
秋樂指了指地上那些骨頭碎片。碎片已經幹了，灰撲撲的，散了一地。“你用血把我放出來的。”
超子蹲下來，想把那些碎片撿起來。碎片很脆，一碰就碎，碎成粉末，從指縫裏漏下去。他撿了半天，什麽都沒撿到，隻剩一地的灰。他站起來，看著秋樂。秋樂也看著那些灰，臉上沒有表情。
“你的身體呢？”超子問。
秋樂搖搖頭：“沒了。被沙子埋了。埋在黃河底下，埋在那座墓裏。找不回來了。”
超子坐在床上，看著秋樂。秋樂站在他麵前，透明的，能看見他身後的櫃子、暖壺、牆上的水漬。他是魂，不是人。他回不來了。
“那你怎麽辦？”超子問。
秋樂說：“跟你走。你把我的魂放出來了，我就跟著你。你去哪兒，我去哪兒。”
超子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難看，比哭還難看。“行。跟著我。咱們去找東哥。”
秋樂搖搖頭：“東哥找不到了。他在那根柱子裏，在龍淵帝陵底下。你進不去的。那地方被封死了。”
超子說：“那就不找了？”
秋樂沒說話。他走到窗邊，看著窗外。窗外黑漆漆的，什麽都看不見。可他盯著那片黑暗，像看見了什麽。
“那些墓還在。”他說，“那些眼睛還在。那棵樹的根還在長。它們不會停的。你砍了一棵樹，它會在別的地方再長一棵。你堵了一個洞，它會在別的地方再開一個洞。它們要找那顆眼珠，那顆從黃河裏撈出來的眼珠。找到了，那個人就醒了。那個人醒了，世界就沒了。”
超子問：“那顆眼珠在哪兒？”
秋樂轉過身，看著他。那雙空洞的眼睛裏，有什麽東西在動。
“在你身上。”
超子愣住了。他低頭看自己，衣服好好的，手好好的，腳好好的。他摸了摸胸口，摸到了那塊骨頭——不是秋樂那塊，是另一塊，那個人給他的。他從懷裏掏出來，捧在手心裏。骨頭灰撲撲的，不發光，也不發熱。他湊近了看，骨頭裏有什麽東西在動，隱隱約約的，像一條小蟲子在爬。
秋樂走過來，也看著那塊骨頭。“那顆眼珠在裏麵。它被這個人封在骨頭裏了。他把它從黃河裏撈出來，又把它封回去。他不想讓任何人找到它。”
超子問：“那它怎麽會在黃河裏？”
秋樂說：“是那個人放回去的。他把自己葬在黃河底下，把眼珠也葬在黃河底下。他等了億萬年，等一個人來撈。你來撈了，它就跟著你了。”
超子的手在抖。那顆眼珠，在他手裏，在這塊骨頭裏。那個人說的沒錯，他把它撈上來了，它就跟著他了。
秋樂看著那塊骨頭，忽然說：“超子，你得把它放回去。”
超子愣了一下：“放回去？放回黃河裏？”
秋樂點點頭：“它不能在你這兒。它在你這兒，那些樹根就會來找你。它們會順著你身上的氣味，找到這塊骨頭。找到骨頭，就找到眼珠。找到眼珠，就找到那個人。那個人醒了，世界就沒了。”
超子把骨頭攥在手心裏，攥得緊緊的。他看著秋樂，秋樂也看著他。兩個人站在那間小旅館裏，一個活人，一個魂，誰也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，超子問：“放回哪兒？黃河那麽大，總不能隨便扔進去吧？”
秋樂說：“放回你撈它的地方。那個人在那兒等著，它會收回去的。”
超子想起那個人，那個坐在棺材裏的人，那個把眼珠還回去的人。它說，撈上來，你就變成我。現在他要放回去，它會不會不讓他放？
他把骨頭揣好，拿起揹包，走出旅館。秋樂跟在後麵，飄著，腳不沾地。街上黑漆漆的，沒有人，沒有燈，隻有風，嗚嗚地吹。超子走在前麵，秋樂跟在後麵，兩個人往黃河邊走。
走了很久，走到大堤上。天快亮了，東邊泛起了魚肚白。黃河在底下流著，轟轟的，悶悶的，像地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翻身子。河麵上飄著一層霧氣，灰濛濛的，看不清對岸。
超子站在大堤上，看著那條河。他不想下去。他想起那些手，從水底伸上來，摸他的腳底板。他想起那條透明的魚，咬住他的手指，吸他的血。他想起那些沙子，從四麵八方湧過來，要把埋住。
秋樂站在他旁邊，也看著那條河。“超子，你得下去。”
超子深吸一口氣，從大堤上滑下去，滑到河灘上。河灘上的蘆葦還是那麽密，黃乎乎的，風一吹，嘩嘩響。那個洞還在蘆葦深處，洞口黑漆漆的，像一隻眼睛。他走到洞口，蹲下來，往裏看。洞很深，看不見底。他把手伸進去，摸了摸洞壁，濕漉漉的，滑溜溜的，長著苔蘚。他縮回手，咬了咬牙，鑽了進去。
洞還是那麽窄，隻能爬著走。秋樂在後麵跟著他，飄著，不用爬。洞壁上那些碎貝殼還在，一閃一閃的。超子爬得很慢，手電咬在嘴裏，光柱晃來晃去。爬了不知道多久，爬到那個石室。石室還是那個樣子，青磚牆，石板地，什麽都沒有。那塊被他撬開的石板還在地上，石板底下那個洞口還在，黑漆漆的。
他翻進洞裏，摳住磚縫，一點一點往下挪。秋樂飄在他旁邊，看著他，不說話。挪到底下，那條甬道還在。他彎著腰走，兩邊的壁畫還在。畫上那個人還在河邊，還在撈眼珠，可他的臉變了。不是秋樂的臉了，是他自己的臉。超子站在那幅畫前，看著畫上那個自己蹲在河邊，手伸進水裏，眼睛瞪得老大。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，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那道石門前，門上的河還在流，河裏的東西還在遊。他推開門，門後那個巨大的空間還在，那些黑沙子還在，那具棺材還在。他走到棺材前，往裏看。棺材底上那層水還在，水是清的，那條魚又回來了。它在水裏遊來遊去，遊到棺材這頭，又遊到棺材那頭。
超子把骨頭從懷裏掏出來，捧在手心裏。骨頭灰撲撲的，不發光，也不發熱。他把它放進棺材裏，放在那層水上。骨頭沉下去，沉到水底。那條魚遊過來，繞著骨頭轉了幾圈，然後張開嘴，把骨頭吞了。它吞了骨頭，身體開始發光。金色的光，越來越亮，越來越亮。它遊到棺材中央，停住了。然後它化了，化成水，滲進那層水裏。水變了顏色，從清變渾，從渾變黃，從黃變回清。
水清了，骨頭不見了，魚也不見了。什麽都沒有了。
超子站在棺材前，看著那層水。水清得像鏡子，能照出他的臉。他看見自己的臉在水裏，慘白慘白的，兩個眼睛黑洞洞的。他揉了揉眼，再看，臉還在，眼睛還在，好好的。
他轉過身，走出那個空間，走過那道石門，走過那條甬道，爬上那口井，爬過那個石室，爬過那條窄洞，從蘆葦叢裏鑽出來。
外麵天亮了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，照在黃河上，河水黃乎乎的，泛著光。他站在河灘上，渾身是泥，渾身是水。秋樂站在他旁邊，飄著，也看著那條河。
“走吧。”秋樂說。
超子點點頭。他轉過身，走上大堤，走回那條土路。放羊的老頭還蹲在那兒，裹著棉襖，抽著煙。他看見超子，愣了一下，煙從嘴裏掉下來，落在大堤上，還在冒煙。
“你……你又下去了？”
超子沒理他，繼續往前走。老頭在後麵喊：“你那朋友呢？他出來了沒有？”
超子沒停，也沒回頭。他往前走，一直走，走到看不見那條河，聽不見那轟轟的聲音。
他摸出那塊骨頭——不是那個人給的，是秋樂那塊。已經碎了，碎成粉末，隻剩一小塊，指甲蓋大小，灰撲撲的。他把那塊碎片貼在胸口，感覺到秋樂的魂在裏麵，安安靜靜的，不動了。
“秋樂，”他說，“咱們回家。”
碎片沒回答。可他知道，秋樂聽見了。
他加快了腳步。前麵還有路。還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