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子從黃河邊上走回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他沒有回那個院子,他不想回去。那個院子空了,樹倒了,屋子沒人住,回去幹什麽?他在鎮上找了一家旅館,很小的那種,就一間房,一張床,一個櫃子。櫃子上放著一個暖壺,暖壺外麵包著竹皮,竹皮斷了幾根,翹起來,像刺。他倒了杯水,水是溫的,可喝到嘴裏有一股鐵鏽味。他把水吐了,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水漬,一大片,黃乎乎的,像地圖。他盯著那片水漬看了很久,覺得它像那條河。黃河。他在河裏遊過,水到胸口,黃乎乎的,什麽都看不見。他遊的時候感覺水底下有東西在摸他的腳,不是魚,是手。冰涼的手,從河底伸上來,摸他的腳底板。他不敢往下看,拚命往前遊,遊到岸上,趴在河灘上喘氣。那些手沒有追上來,可他知道它們還在底下,等著。
他摸了摸懷裏,那本書還在。濕了,又幹了,紙頁皺巴巴的,封皮上的字更模糊了,隻剩下三個淡淡的印子,像疤痕。他把書放在枕頭底下,閉上眼睛。
他夢見秋樂。
秋樂站在那堆沙子前麵,沙子埋到他的腰,他還在往前爬。超子喊他,他不回頭。沙子埋到他的胸口,他還在爬。埋到他的脖子,他還在爬。最後隻剩下一個頭頂,幾根頭發,在沙子上飄著。然後沙子一湧,連頭頂都沒了。
超子喊了一聲,醒了。渾身是汗,枕頭濕了一大片。他坐起來,看了看窗外,天還沒亮,黑漆漆的。他躺下來,閉上眼睛,不敢再睡了。他怕又夢見秋樂,怕夢見秋樂在沙子底下喊他,他聽不見。
第二天天一亮,他就起來了。退了房,走出旅館,站在街上。街上沒什麽人,隻有幾個掃街的老頭老太太,裹著棉襖,拿著掃帚,嘩啦嘩啦地掃。掃帚刮在水泥地上,聲音刺耳得很,像指甲刮黑板。他站了一會兒,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回霸州?回那個院子?回去幹什麽?樹倒了,人沒了,就剩他一個。他站在街上,看著那些掃街的人,看著那些關著門的店鋪,看著遠處那道光禿禿的大堤。
他往大堤那邊走。
大堤還是那個大堤,土路還是那條土路,坑坑窪窪的。放羊的老頭不在,羊也不在,隻有風,嗚嗚地吹。他走上大堤,往下麵看。河灘上那些蘆葦還在,黃乎乎的,密得看不見地。那個洞還在蘆葦深處,洞口黑漆漆的,像一隻眼睛。他盯著那個洞看了很久,想下去,可腿邁不動。不是害怕,是累。從骨子裏往外累。
他蹲在大堤上,摸出那塊骨頭,放在手心裏。骨頭灰撲撲的,不發光,也不發熱。他把骨頭舉起來,對著太陽。陽光從那個洞裏透過來,照在他臉上。那個洞裏有什麽東西在反光,一閃一閃的,像一顆星星。他盯著那點光看了很久,忽然看見光裏有東西。不是東西,是人。很小很小,像螞蟻那麽大,在光裏走來走去。他認出來了,那是秋樂。秋樂在光裏走,低著頭,背著包,手裏攥著那個本子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挪,像在沙子裏走。沙子埋到他的腳踝,埋到他的小腿,埋到他的膝蓋。他不看腳下,隻看前麵。前麵有什麽?超子看不清。光太小了,他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,像山,又像河,又像一具棺材。
他把骨頭放下,揉了揉眼。再看,光裏什麽都沒有了。隻有太陽,白晃晃的,照得他睜不開眼。
他站起來,把骨頭揣好,走下大堤,往那個洞走。
蘆葦還是那麽密,他用工兵鏟砍,砍一根,倒一根。昨天砍出來的那條路已經被蘆葦長回去了,密得走不進去。他砍了半天,砍到那個洞口。洞還在,洞口那堆土還在,黑漆漆的,濕漉漉的。他蹲下來,把手伸進洞裏,摸了摸。洞壁還是濕的,滑溜溜的,長著苔蘚。他縮回手,深吸一口氣,鑽了進去。
洞還是那麽窄,隻能爬著走。他爬得很慢,手電咬在嘴裏,光柱晃來晃去。洞壁上那些反光的東西還在,一閃一閃的,他用手摸了摸,是碎的貝殼,嵌在泥裏,一排一排的。他想起小時候在河邊撿貝殼,那些貝殼也是這樣的,白的,黃的,閃著光。他媽說那些貝殼是黃河從上遊衝下來的,衝了幾千裏,衝到這兒,埋在泥裏。他撿了一大捧,拿回家,放在窗台上。後來那些貝殼碎了,碎了也捨不得扔,用紙包著,塞在抽屜裏。再後來,抽屜被老鼠啃了,紙包也破了,那些碎貝殼不知什麽時候不見了。
他繼續往前爬。爬到那個石室,石室還是那個樣子,青磚牆,石板地,什麽都沒有。那塊被他撬開的石板還在地上,石板底下那個洞口還在,黑漆漆的,陰風從底下吹上來,還是那股鐵鏽味。他趴在洞口,往下看。手電照不到底,可他看見了別的東西。洞壁上,有腳印。不是他的,是秋樂的。秋樂下去的時候留下的,腳印很淺,嵌在苔蘚裏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。他順著那些腳印往下看,腳印一直延伸到底下,到底了就沒了。
他翻進洞裏,摳住磚縫,一點一點往下挪。那些腳印就在他手邊,他摳住的地方,秋樂也摳過。他摸到秋樂的手指印,五個,清清楚楚的,嵌在苔蘚裏。他把自己的手按上去,手指剛好對上。
挪到底下,那條甬道還在。他彎著腰走,兩邊的壁畫還在,那些畫他昨天看過,今天再看,不一樣了。畫上那個人還在河邊,還在撈眼珠,可他的臉變了。昨天看的時候,那張臉是模糊的,看不清五官。今天能看清了。那是秋樂的臉。
超子站在那幅畫前,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。畫上的秋樂蹲在河邊,手伸進水裏,眼睛瞪得老大,嘴也張著,跟昨天一模一樣。可他的臉上有一種表情,超子沒見過的那種表情。不是害怕,不是驚訝,是認命。他知道自己會撈到什麽,他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,可他還是要撈。
超子繼續往前走。走到那道石門前,門上的河還在流,河裏的東西還在遊。他推開門,門後那個巨大的空間還在,那些黑沙子還在,那具棺材還在。
他走到棺材前,往裏看。棺材底上那層水還在,水是清的,可那條魚不在了。水裏什麽都沒有,隻有水。他把手伸進去,水是涼的,可那涼裏沒有東西咬他了。那些看不見的東西不在了,走了。他摸了摸棺材底,摸到一樣東西。硬邦邦的,涼颼颼的,是骨頭。他把那東西撈出來,是一塊骨頭,灰白色的,巴掌大小,跟他懷裏那塊一模一樣。骨頭上也有一個洞,洞裏也塞著一團黑東西。他把那塊骨頭擦幹淨,放進懷裏。
他繞過棺材,往前走。那些黑沙子還在,可沒有昨天那麽深了,隻淹到腳踝。他走得很快,沙子從腳趾縫裏擠出來,涼颼颼的。走到那道沙牆前,牆上那個洞還在,可洞口沒有被堵死。沙子從洞裏流出來,細細的,像沙漏。他鑽進去,洞裏沒有沙子,空空的,洞壁是硬的,像是被什麽東西固住了。他爬得很快,爬了沒多遠,前麵就亮了。不是手電的光,是別的東西在發光。他從洞裏鑽出來,站在一個石室裏。
石室不大,也就十幾平米。石室正中央,擺著一具棺材。棺材是石頭的,灰白色,上麵刻滿了眼睛。大大小小的眼睛,密密麻麻的,全睜著。可那些眼睛不是刻上去的,是嵌進去的。是眼珠。真正的眼珠,灰白色的,蒙著膜,瞳孔散了。它們在棺材蓋上嵌著,一排一排,像鑲嵌的寶石。
超子走到棺材前,伸手摸了摸那些眼珠。眼珠是涼的,硬邦邦的,像石頭。他用指甲摳了摳,摳不動,像是長在棺材上了。他低頭看那些眼珠,那些眼珠也在看他。不是那種“看著”的看,是死人的看,瞳孔散了,可你知道它在看你。
他推開棺蓋。
棺材裏躺著一個人。
那個人穿著黑衣服,很舊了,一碰就碎。臉上蓋著一個麵具,銅的,綠鏽斑斑。他把麵具揭下來,麵具底下是一張臉。那張臉,是秋樂的。
超子的手一抖,麵具掉在地上,咣當一聲,在石室裏回蕩。他看著那張臉,那張臉閉著眼睛,嘴唇微微張著,像是要說什麽。麵板是灰白色的,幹枯了,貼在骨頭上,可五官還是秋樂的,眉毛,鼻子,嘴,都是秋樂的。
超子站在棺材前,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張臉。臉是涼的,硬邦邦的,像摸在石頭上。他把手縮回來,退後一步。
這不是秋樂。秋樂昨天才被埋進沙子裏,不可能變成幹屍。這是別的人,長得像秋樂。或者是秋樂,但不是這個時間的秋樂。他分不清了。
棺材裏那個人忽然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眼睛是黃的,渾濁的,像黃河水。它們盯著超子,瞳孔慢慢聚焦。那張幹枯的嘴動了,發出一個聲音,很輕,很細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:
“你……來……了……”
超子往後退了一步。
那個人慢慢坐起來,身上的衣服碎成粉末,簌簌往下掉。它看著超子,那雙黃眼睛裏的光越來越亮。
“你……是……來……找……我……的……”
超子問:“你是誰?”
那個人笑了。那笑容在他那張幹枯的臉上,詭異得很,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。
“我……是……第……一……個……看……見……眼……睛……的……人……”
超子的手在抖。第一個看見眼睛的人。比黑帝還早,比龍漢還早,比所有王都早。他從黃河裏撈出了那顆眼珠,把自己葬在了河底。
“你……想……知……道……那……顆……眼……睛……在……哪……兒……嗎……”
超子點點頭。
那個人伸出手,指著超子的胸口。超子低頭看,自己的胸口好好的,什麽都沒有。
“在……你……懷……裏……”
超子把手伸進懷裏,摸到那兩塊骨頭。他把它們掏出來,捧在手心裏。兩塊骨頭,灰白色的,一模一樣。
那個人指著左邊那塊:“這……是……我……的……”又指著右邊那塊:“這……是……你……朋……友……的……”
超子愣住了。秋樂的骨頭?秋樂變成了骨頭?
那個人說:“他……來……到……這……裏……找……你……被……沙……子……埋……了……他……的……魂……在……這……塊……骨……頭……裏……你……帶……他……走……吧……”
超子把秋樂那塊骨頭貼在胸口,骨頭冰涼,可那冰涼裏,有東西在跳。像心跳。他閉上眼睛,感覺到那塊骨頭在跟他說話。不是用聲音,是用那種跳動。一下,一下,像秋樂在喊他。
他睜開眼,看著那個人,問:“那顆眼睛呢?那顆從黃河裏撈出來的眼睛?”
那個人指著自己空空的眼眶:“在……我……這……兒……我……把……它……還……回……去……了……還……回……黃……河……裏……它……在……河……底……等……著……等……下……一……個……人……去……撈……”
超子問:“撈上來會怎樣?”
那個人笑了。那笑容比他臉上任何表情都真實。
“撈……上……來……你……就……是……我……你……就……會……看……見……我……看……見……的……東……西……你……就……會……變……成……我……”
超子看著那個人,看著它空空的眼眶,看著它幹枯的臉,看著它身上碎成粉末的衣服。他想起那些畫,畫上那個人從河裏撈起眼珠,放進自己眼眶裏。他看見了自己看不見的東西,然後他把自己葬在河底,等了億萬年,等下一批人來。
超子把那兩塊骨頭揣好,轉身就走。
走到門口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那個人還坐在棺材裏,看著他,那雙黃眼睛裏的光已經暗了,暗得像快要滅的燈。
“你……不……撈……了……嗎……”它問。
超子搖搖頭。
那個人笑了。那笑容裏有解脫,有遺憾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那……就……走……吧……別……再……回……來……了……”
超子走出石室,爬過那個洞,走過那些黑沙子,繞過那具棺材,走過那道石門,走過那條甬道,爬上那口井,爬過那個石室,爬過那條窄洞,從蘆葦叢裏鑽出來。
外麵天亮了。
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黃河上,河水黃乎乎的,泛著光。他站在河灘上,渾身是泥,渾身是水。他把秋樂那塊骨頭掏出來,舉起來對著太陽。陽光從那個洞裏透過來,照在他臉上。洞裏那團黑東西在動,在光裏遊來遊去。它遊著遊著,忽然停了,變成了一個人的形狀。很小很小,像螞蟻那麽大。那個人低著頭,背著包,手裏攥著本子。
秋樂。
超子把那塊骨頭貼在胸口,閉上眼睛。
“秋樂,我帶你回去。”
他轉過身,走上大堤,走回那條土路。放羊的老頭還蹲在那兒,裹著棉襖,抽著煙。他看見超子,愣了一下,煙從嘴裏掉下來,落在大堤上,還在冒煙。
“你……你出來了?”
超子沒理他,繼續往前走。老頭在後麵喊:“你那個朋友呢?他出來了沒有?”
超子沒停,也沒回頭。他往前走,一直走,走到看不見那條河,聽不見那轟轟的聲音。
他摸出那塊骨頭,舉起來對著太陽。光從洞裏透過來,照在他臉上。那個小人還在光裏走著,低著頭,背著包。
超子看著那個小人,忽然說:“秋樂,咱們回家。”
他把骨頭放回懷裏,加快了腳步。
前麵還有路。還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