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子站在院子裏,看著那棵老榆樹,從早晨站到中午。
樹還是那棵樹,光禿禿的枝丫,灰褐色的樹幹,那些閉著的眼睛。可他知道,不一樣了。王東走了,帶著大天的眼睛走了,走進那座破廟底下,走進那條河裏,走進那根石柱裏。他不會再回來了。超子知道,從王東回頭看他那一眼就知道。那一眼不是告別,是交代。王東把什麽都交代給他了——這個院子,這棵樹,秋樂,還有那些埋在地底下看不見的東西。
他蹲下來,看著樹根底下那個坑。坑裏的土還在往外滲水,不是普通的水,是黑色的,黏糊糊的,像稀釋了的瀝青。那股腥味還在,比昨天淡了一些,可還在。他伸手摸了一把,黑色的液體粘在手指上,怎麽也甩不掉。他把手指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不是腐臭味,是鐵鏽味,濃得化不開的鐵鏽味。
秋樂從堂屋裏出來,手裏拿著那個本子,翻到某一頁,遞給超子看。
“你看這個。”
超子接過來。那一頁上畫著一張地圖,不是普通的地圖,是地下那些樹根的分佈圖。秋樂把這些天觀察到的東西全畫上去了——院子裏的樹根往哪兒伸,伸了多深,分了幾叉,每根叉往哪個方向走。地圖密密麻麻的,像一張蜘蛛網。村北那座破廟在網的正中央,破廟底下畫了一個圈,圈裏寫著四個字:龍淵帝陵。
超子看了半天,問:“你什麽時候畫的?”
秋樂說:“你睡覺的時候。我睡不著,就畫。”
超子把本子還給他,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他看著那張地圖,忽然說:“那些樹根還在長。”
秋樂點點頭:“每天長一點。昨天長到這兒,”他指了指地圖上的一條線,“今天已經到這兒了。”他又指了指更遠的地方。
超子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那條線已經過了破廟,過了龍淵帝陵那個圈,往更遠處延伸。再往前是什麽?他想了想,是黃河。那條線一直往南,一直往南,終點就是黃河。
“它要長到黃河裏去。”超子說。
秋樂沒說話。他把本子合上,夾在胳膊底下,也蹲下來,看著那個坑。坑裏的黑水又滲出來一些,把旁邊的土浸濕了一大片。濕了的土變成黑色的,跟別處不一樣,看著像一塊瘀青。
兩個人蹲在樹下,誰也沒說話。風吹過來,樹枝嘎吱嘎吱響。那聲音不像以前了,以前那聲音像人在說話,現在不是了,現在就是樹枝在響,風一吹就響,風停了就不響了。沒有人在了。
過了很久,超子站起來,走到牆角,拿起那把斧頭。斧頭是前幾天砍樹用的,刃上還沾著黑色的樹汁,幹了,結成一層硬殼。他把斧頭在磨刀石上磨了幾下,鐵鏽和樹汁混在一起,磨下來的粉末是黑紅色的。
秋樂看著他:“你要幹什麽?”
超子沒回答。他提著斧頭走到樹前,仰著頭看那些枯枝。枯枝在最矮的那根枝丫上,離地麵兩米多高。他舉起斧頭,對準那根枝丫,砍下去。
斧頭砍進樹枝裏,發出一聲悶響。不是砍木頭的聲音,是砍肉的聲音,噗的一聲。樹枝斷了,連著一點樹皮,掛在樹幹上,晃了晃。斷口處流出黑色的液體,順著樹幹往下淌,淌到那些閉著的眼睛上,淌到樹根上,淌進那個坑裏。
超子把那根斷枝從樹上扯下來,扔在地上。樹枝落地的瞬間,他聽見一個聲音,很輕,很短,像人歎了口氣。
他低頭看那根樹枝。斷口處,那些黑色的液體流了一會兒就停了,凝固成一層硬殼。樹枝上那些細小的枝丫,還是光禿禿的,沒有葉子,沒有芽,什麽都沒有。他撿起樹枝,摸了摸斷口。斷口是濕的,可沒有血,隻有那種黑色的液體,黏糊糊的,沾在手上洗不掉。
秋樂走過來,也摸了摸斷口。他摸完,把手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,又用舌頭舔了一下。
超子嚇了一跳:“你幹嘛?”
秋樂沒理他,皺著眉頭嚐了半天,說:“不是血。是鐵鏽。鐵的鏽。”
超子也嚐了一口。確實是鐵鏽味,濃得發苦,舌頭都麻了。他呸呸吐了幾口,還是覺得嘴裏一股鐵腥味。
秋樂蹲下來,扒開樹根底下的土。越扒越深,那些樹根露出來,白慘慘的,密密麻麻的,纏在一起,像一團蛇。它們纏得那麽緊,根本分不清哪根是哪根的。每根樹根上都有細小的根須,那些根須紮進周圍的土裏,還在往深處紮。
秋樂把手伸進那些樹根中間,往下摸。他的胳膊越伸越深,整個小臂都埋進去了。那些樹根纏著他的胳膊,勒得緊緊的,像無數根繩子。他咬著牙,又往裏伸了一點,手指摸到了什麽東西。
硬邦邦的,冰涼冰涼的,表麵光滑。
他抓住那東西,往外拽。那些樹根纏得更緊了,勒得他胳膊生疼。他用盡力氣往外拽,樹根被他拽斷了幾根,發出嘎嘣嘎嘣的聲音,像骨頭斷了。
那東西被他拽出來了。
是一塊骨頭。
灰白色的,巴掌大小,上麵刻滿了符號。那些符號彎彎曲曲的,跟之前那些墓裏的一模一樣。骨頭上有一個洞,洞的邊緣是光滑的,像是被人用工具鑽出來的。洞裏塞著一團黑色的東西,軟塌塌的,像爛泥。
超子把那塊骨頭接過去,翻來覆去地看。那些符號他不認識,可看著眼熟。他在王東那本書上見過類似的符號,在那些墓裏的牆壁上也見過。他把骨頭舉到太陽底下,光從那個洞裏透過來,照在他臉上。洞裏那團黑色的東西被光照著,忽然動了,從洞裏慢慢流出來,流到超子手上。
超子想甩掉,可那東西像活的一樣,順著他手指往上爬,爬到手腕上,爬到胳膊上。它爬過的地方,麵板發麻,像被電了一下。
秋樂一把抓住超子的手腕,另一隻手把那團黑東西從他胳膊上擼下來。那團黑東西在他手心裏扭動,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。秋樂把它扔在地上,用腳踩住。它被踩扁了,從腳底下擠出一些黑色的汁液。等秋樂抬起腳,那團東西已經扁了,貼在泥地上,一動不動。
超子蹲下來,用樹枝戳了戳那團東西。它碎了,碎成粉末,風一吹就散了。
他站起來,看著秋樂。秋樂的臉比剛才還白,額頭上有汗。
“那是什麽東西?”超子問。
秋樂搖搖頭,把本子翻開,把那塊骨頭的形狀畫下來,把那些符號也描下來。他畫得很仔細,一筆一劃,跟骨頭上的分毫不差。畫完了他盯著那些符號看了半天,忽然說:“這是人骨。”
超子愣了一下:“人骨?”
秋樂指著骨頭上那個洞:“這是天靈蓋上的洞。人死了以後,魂從這兒出去。他們把魂封在裏麵,不讓它出去。”
超子的手一抖,那塊骨頭掉在地上,滾了幾圈,停在那棵樹根底下。它停在那兒,一動不動,跟別的石頭沒什麽兩樣。
超子盯著那塊骨頭,忽然想起王東說的話:“那些眼睛裏的魂,都是它吃的。”這棵樹,吃人的魂。吃了億萬年,還沒吃飽。那些骨頭,就是它吃剩下的。
他抬頭看那棵樹。樹還是那棵樹,光禿禿的,灰撲撲的,跟普通的樹沒什麽兩樣。可他知道,這棵樹底下埋著多少骨頭,多少魂,多少人。
他問秋樂:“那些樹根還在長?”
秋樂點點頭。
“長到黃河要多久?”
秋樂算了算:“按現在的速度,半個月。”
半個月。半個月之後,那些樹根就會紮進黃河裏。黃河底下有什麽?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那底下肯定有什麽東西。那些樹根不是隨便長的,它們有方向,有目的。它們在找什麽。或者,它們在等什麽。
超子把那塊骨頭撿起來,用布包好,塞進口袋裏。他又拿起斧頭,走到樹前,對準另一根樹枝,舉起來。
秋樂攔住他:“你幹什麽?”
超子說:“砍。砍了它就不長了。”
秋樂說:“你砍一根,它長兩根。你砍兩根,它長四根。你砍不完的。”
超子沒理他,斧頭落下去,又一根樹枝斷了。這回的聲音跟剛纔不一樣,不是噗的一聲,是哢嚓一聲,像骨頭斷了。樹枝落在地上,斷口處流出更多的黑色液體,嘩嘩的,像開了水龍頭。那些液體流到樹根上,被樹根吸收了。樹根在土裏蠕動,比剛才動得更快了。
超子還要砍,秋樂一把搶過斧頭,扔到牆角。
“你砍不完的!”秋樂吼了一聲。
超子愣住了。秋樂從來沒吼過。他總是安安靜靜的,說話輕聲細語,連走路都沒聲音。這是他第一次吼。
超子看著秋樂,秋樂的臉漲得通紅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他喘了半天,聲音低下來了:“你砍不完的。砍了也沒用。那些樹根不是在長,是在回來。”
超子不明白:“回來?回哪兒來?”
秋樂指著那棵樹:“它本來就在底下。東哥把它種在這兒,它就在這兒。可它以前不往遠處長。它就在這個院子裏,在這棵樹底下,哪兒都不去。現在東哥不在了,沒人管它了,它就往外長。它要長回它來的地方去。”
超子問:“它從哪兒來的?”
秋樂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從河底下。從龍淵帝陵底下。從比帝陵還深的地方。”
超子站在那兒,看著那棵樹,看著那些白慘慘的樹根,看著那塊被人骨堵住的坑。他忽然覺得很累,累得想躺下來,閉上眼睛,什麽都不想了。可他不能。王東不在了,大天不在了,就剩他和秋樂了。他要是也躺下了,秋樂一個人怎麽辦?
他走到牆角,把斧頭撿起來,掛回牆上。然後他走回樹下,蹲下來,把那些被砍斷的樹枝撿起來,一根一根擺在樹根旁邊。那些樹枝的斷口已經不流液體了,結了一層黑殼。他把它們擺整齊,像擺屍體一樣。
秋樂也蹲下來,幫他把樹枝擺好。兩個人擺了半天,把所有的斷枝都擺好了。樹枝堆在樹根旁邊,黑乎乎的,像一堆燒過的柴火。
超子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對秋樂說:“咱們得去找王東。”
秋樂看著他:“找不到了。他在那根柱子裏。”
超子說:“那咱們就進那根柱子。把他拉出來。”
秋樂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那棵樹,看著那些樹根,看著那塊骨頭。然後他點點頭:“好。”
兩個人開始收拾東西。工兵鏟、手電、繩子、創可貼、壓縮餅幹、水。超子把那本書也塞進包裏——《鬼偷燈》。它還在櫃子深處,安安靜靜的,封皮上的金字已經不亮了,灰撲撲的,可摸上去還是溫熱的。他把書揣進懷裏,貼著胸口。
秋樂把那個本子也帶上,翻到畫著地圖的那一頁,用橡皮筋紮好,塞進揹包側袋裏。
兩個人走出院門,往村北走。太陽已經偏西了,照在那條土路上,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,枝丫像無數隻手,伸向天空。
走到那座破廟前,廟還是那幾堵殘牆,一堆瓦礫。廟中央那塊石板還在,可它不發光了,灰撲撲的,跟普通的石頭一樣。超子蹲下來,伸手摸那塊石板。石板冰涼,一動不動。他又摸了一遍,還是沒反應。
秋樂也蹲下來,把本子翻開,看著那張地圖。地圖上,破廟的位置畫了一個圈,圈裏寫著“龍淵帝陵”。可那個圈現在已經不是圈了,是一團黑。墨水洇開的黑,把整個破廟的位置都蓋住了。
秋樂盯著那團黑看了半天,忽然站起來,走到廟外麵,圍著廟轉了一圈。他轉到廟後麵的時候,停住了。超子跟過去,看見廟後麵的地上,有一個洞。
洞不大,隻能容一個人鑽進去。洞口邊緣是新鮮的土,濕漉漉的,像是剛挖開的。洞裏麵黑漆漆的,什麽都看不見。
超子蹲下來,把手伸進洞裏。洞很深,夠不到底。他拿手電往裏照,光柱射進去,照不到底,被黑暗吞了。可他能看見,洞壁上有什麽東西在動。是樹根。白慘慘的樹根,從洞壁裏伸出來,在空氣裏微微顫動。
超子回頭看著秋樂。秋樂點點頭。
超子第一個鑽進去。洞很窄,隻能爬著走。那些樹根從他身邊擦過,碰到他的臉,碰到他的手,碰到他的衣服。它們冰涼冰涼的,可那冰涼裏,有東西在跳,像心跳。
爬了很久很久,前麵忽然一空。他掉進一個石室裏。
石室不大,也就十幾平米。石室正中央,擺著一具石棺。石棺是黑色的,上麵刻著一條龍。那條龍盤在棺蓋上,閉著眼睛。
這個石室他來過。上次來的時候,王東就躺在這具石棺裏。
他走到石棺前,伸手推開棺蓋。
棺材裏是空的。
什麽都沒有。隻有棺底上的一層黑泥,黏糊糊的,散發著腥臭味。黑泥裏埋著什麽東西,隱隱約約的,看不清楚。
超子把手伸進黑泥裏,摸到了什麽東西。硬邦邦的,圓圓的,像一顆珠子。他把它撈出來,擦掉上麵的泥。
是一顆眼珠。
灰白色的,上麵蒙著一層膜,瞳孔散了。它在他手心裏,一動不動。
秋樂也進來了,站在他旁邊。他看見那顆眼珠,臉色變了。
“這是誰的?”超子問。
秋樂沒回答。他把那顆眼珠從超子手裏拿過去,對著手電的光看。光穿過眼珠,在牆上投下一個影子。那個影子不是圓的,是個人形。
人形在牆上動了一下,坐起來,又躺下去。坐起來,躺下去。反反複複,像一個人在反複做著同一個動作。
秋樂把手電移開,影子沒了。他把眼珠還給超子,說:“這是大天的。”
超子的手一抖,眼珠差點掉在地上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裏,攥得緊緊的。大天的眼珠。大天把眼睛給了王東,王東又把眼睛放回了這兒。為什麽?
他低頭看那具空棺材,看著那些黑泥,看著那個被眼珠壓出來的小坑。他忽然明白了。王東不是要回來,他是要把東西還回來。他把大天的眼睛還回來了,把自己的眼睛也還回來了。他把自己也還回來了。
超子把那顆眼珠放在棺材裏,放在黑泥上。眼珠陷進黑泥裏,慢慢沉下去,不見了。黑泥表麵恢複平靜,像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超子站起來,看著秋樂。秋樂的臉在手電光裏慘白慘白的,眼睛裏有一種超子沒見過的東西。不是害怕,是認命。他知道會發生什麽,可他不說。
兩個人從石室裏爬出來,順著那些樹根往回爬。爬了很久,爬出那個洞,爬回破廟後麵。天已經黑了,月亮掛在天上,又大又圓,照得那片荒地白慘慘的。
超子躺在破廟後麵的地上,大口喘氣。秋樂坐在他旁邊,也喘著。
過了很久,超子爬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說:“走吧。回去。”
秋樂沒動。他盯著那個洞,一動不動。
超子走過去,拉他。秋樂被他拉起來,眼睛還盯著那個洞。
“超子,”秋樂說,“那棵樹,不能留。”
超子愣了一下。
秋樂說:“它的根已經長到這兒了。再過幾天,就會長到河邊。長到河邊,就會長到河底。長到河底,就會長到那根柱子上。長到柱子上,那條龍就醒了。龍醒了,世界就沒了。”
超子站在那兒,看著那個洞,看著那些樹根從洞裏伸出來,在月光下微微顫動。
他想起王東說的話:“我們都是樹。都是那棵樹的根。”王東是那棵樹的根,大天也是,他也是,秋樂也是。所有人都是一棵樹的根。那棵樹長在院子底下,長在村北底下,長在黃河底下,長在所有人的底下。它一直在長,一直在吃,一直在等。
等什麽?
等他們都回去。回到地底下,回到那些樹根中間,回到那根石柱上,回到那條龍的身體裏。
他轉過身,往村裏走。秋樂跟在後麵。兩個人走在那條土路上,月亮照著,風從背後吹過來,冷颼颼的。
回到院子裏,超子走到那棵樹前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拿起牆角的斧頭,對準樹幹,舉起來。
秋樂站在他身後,沒攔他。
斧頭落下去,砍在樹幹上。樹幹裂開一道口子,從口子裏流出黑色的液體。那液體流到地上,流到樹根上,流到那個坑裏。
超子又砍了一斧。
又一斧。
又一斧。
樹幹上那道口子越來越大,那些黑色的液體越流越多。樹根在土裏瘋狂蠕動,整個院子都在震動。堂屋的窗戶嘎吱嘎吱響,牆上的泥皮簌簌往下掉。
超子沒停。他一斧一斧地砍,砍到手軟了,還在砍。秋樂過來接過斧頭,繼續砍。兩個人輪流砍,砍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時候,那棵樹倒了。
轟的一聲,砸在地上,砸起一蓬灰。那些樹根從土裏翻出來,白慘慘的,在空氣裏抽搐。它們抽了一會兒,不動了。然後它們開始萎縮,變幹,變脆,最後碎成粉末,被風一吹,散了。
超子扔下斧頭,坐在地上,渾身是汗,渾身是泥。
他看著那棵倒下的樹,看著那些碎成粉末的樹根,看著那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院子。
太陽升起來了。光照在那棵倒下的樹上,樹幹上的那些眼睛,全睜開了。不是慢慢睜開,是猛地睜開,像人從噩夢裏驚醒。
那些眼睛裏,有人在看超子。很多很多人,有大天,有阿鬼,有守廟的老頭,還有無數他不認識的人。他們全在看他,全在笑。那笑容不是高興,是解脫。
超子看著他們,忽然不累了。他站起來,走到那棵樹前,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大天那隻眼睛。
那隻眼睛眨了眨,看了他一眼,閉上了。
然後它化了。化成水,透明的,沒有顏色,沒有味道。水滲進土裏,滲進那些樹根的粉末裏,滲進地下深處。
那些眼睛,一隻一隻化了。全化了。化成水,滲進土裏。
超子蹲在地上,看著那些水滲下去的地方。土是濕的,黑漆漆的,跟別處不一樣。可他知道,那不是血,不是樹汁,是別的什麽。是人。是那些被困在樹裏的人。他們終於出來了。
他站起來,轉過身。秋樂站在他身後,看著那棵倒下的樹,看著那些化成水的眼睛,臉上沒有表情。
超子說:“他們走了。”
秋樂點點頭。
超子說:“東哥呢?大天呢?”
秋樂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也走了。”
超子看著那棵倒下的樹。樹幹已經幹枯了,灰撲撲的,跟普通的枯木一樣。那些眼睛都不在了,那些樹根也不在了。它就那麽躺在地上,像一截被砍倒的柴火。
可超子知道,它還在。那些根還在底下,很深很深的地方,在黃河底下,在龍淵帝陵底下,在比帝陵還深的地方。它們還在長,還在等。等下一批人來。
超子轉身走進堂屋,把那本書從揹包裏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書還是那本書,藏藍色的封皮,三個燙金的字——《鬼偷燈》。他翻開書,裏麵的字全沒了。一個字都沒有,全是空白的紙頁。他把書合上,揣進懷裏。
然後他走出堂屋,走到秋樂麵前,說:“走。”
秋樂問:“去哪兒?”
超子看著東邊升起的太陽,說:“去找下一座墓。那本書沒了,可它寫的東西還在。那些墓,那些王,那些眼睛,都在。它們還會出來,還會有人進去,還會有人死。咱們得搶在前頭,找到它們,封住它們。”
秋樂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點點頭,把那個本子從揹包裏拿出來,翻到第一頁,拿起筆,寫下了第一行字:
“第七十六章。黃河鬼墓。黃河底下,有一條暗河。暗河通著一座墓,比龍淵帝陵還深,比混沌還老。那座墓裏,有一口棺材。棺材裏睡著一個人。那個人,是第一個看見眼睛的人。”
超子站在他旁邊,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,鎖上院門,把那棵倒下的樹拖到院子角落裏,靠著牆放好。枯枝在風裏晃了晃,沒有葉子,沒有芽,什麽都沒有。可它站在那兒,像一個人。像王東。像大天。像所有回不來的人。
超子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樹,轉過身,跟著秋樂走出院門,走上那條村道。
太陽在他們前麵,照得那條土路白晃晃的。路很長,看不見盡頭。可他們知道,盡頭在哪兒。
在黃河底下。在比黃河還深的地方。在一座比所有墓都老的墓裏。
那本書沒了,可那些字還在。那些墓還在。那些眼睛還在。
它們等著。等下一批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