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子和秋樂從龍淵帝陵回來的那天晚上，村子裏下了第一場雪。
雪花不大，稀稀拉拉的，落地就化了。超子坐在堂屋裏，看著窗戶外頭那棵光禿禿的老榆樹，雪落在樹枝上，還沒來得及積起來就化了，樹枝濕漉漉的，黑漆漆的，像被火燒過。他手裏攥著一瓶白酒，已經喝了半瓶，臉燒得通紅，可身上還是冷。那種冷不是冬天的那種冷，是從骨頭裏往外滲的冷，像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凍住了。
秋樂坐在他對麵，麵前攤著那個本子，拿著筆，可一個字都沒寫。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坐了一個多鍾頭了，筆尖懸在紙麵上方，墨水凝成一顆珠子，掛在筆尖上，要掉不掉的。
院子裏的老榆樹在風裏晃了晃，發出一聲咯吱，像老人的骨頭響。
超子把酒瓶往桌上一墩，酒液濺出來，灑了一桌子。“秋樂，你說東哥他們……還在不在？”
秋樂沒抬頭，筆尖那顆墨水珠子終於掉下來了，啪嗒一聲，落在紙上，洇成一團黑。他盯著那團黑看了半天，說：“在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？”
秋樂指了指窗戶外頭那棵樹：“它還在。它要是沒了，他們就不在了。”
超子順著他的手指看出去，那棵老榆樹光禿禿的，立在雪裏，一動不動。他看著那棵樹，忽然覺得它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不是樣子變了，是那個勁兒變了。以前那棵樹站在那兒，不管冬天夏天，你看著它，它就是在活著。枝幹是活的，樹皮是活的，連那些枯枝都是活的。可現在，它站在那兒，就像一截被砍斷的樹樁插在土裏，看著還是一棵樹的樣子，可你知道，它已經死了。
超子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。他站起來，椅子往後一倒，咣當一聲。他走到門口，拉開門，冷風夾著雪花灌進來，糊了一臉。他顧不上擦，盯著那棵樹看。
樹幹上那些眼睛，全閉上了。
不是之前那種閉著，是閉上了就再沒睜開的那種。那些眼皮——如果那能叫眼皮的話——緊緊合著，跟樹皮長在了一起，再也分不開了。有幾隻眼睛的眼角，滲出一些黑色的東西，幹了，結成硬殼，像血痂。
超子走到樹下，伸手摸了摸樹幹。樹幹冰涼，跟外麵的石頭一樣涼。他又摸了摸，還是涼的。以前摸這棵樹，是溫熱的，像活人的麵板。現在不是了。
“秋樂！”他喊了一聲，嗓子劈了。
秋樂從屋裏跑出來，看見超子站在樹下，臉色慘白。他走過來，也伸手摸了摸樹幹。他的手碰到樹皮的時候，頓了一下，又摸了一遍。
兩個人站在雪裏，誰也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，秋樂說：“它們睡著了。”
超子說：“死了還是睡著了？”
秋樂沒回答。他蹲下來，扒開樹根底下的積雪和泥土。土凍得很硬，他扒了半天，隻扒開了一層。底下是一層黑色的東西，像是腐爛的木頭，又像是爛泥，軟塌塌的，散發出一股腥臭味。
超子也蹲下來，拿手電往那個坑裏照。坑不深，可照不到底。那層黑色的東西下麵，有什麽東西在動，隱隱約約的，看不清楚。
超子把手伸進去，秋樂想攔，沒攔住。他的手插進那層黑泥裏，冰涼刺骨，像插進了冰窟窿。他摸到了什麽東西，硬邦邦的，圓圓的，像一顆珠子。他攥住那東西，往外拽。
拽出來的是一顆眼珠。
灰白色的，上麵蒙著一層膜，瞳孔是散的，已經死了。可那顆眼珠在他手心裏，忽然轉了一下，看了他一眼。
超子嚇得一甩手，眼珠飛出去，落在雪地裏，滾了幾圈，停住了。它停在雪地上，瞳孔對著超子，就那麽看著他。
秋樂走過去，蹲下來，盯著那顆眼珠看了半天。他伸出手，用兩根手指把它捏起來，舉到眼前。眼珠在他指尖微微顫動，像一顆快要停的心髒。
“這是大天的。”秋樂說。
超子的腿軟了，蹲在地上，看著秋樂手裏那顆眼珠。那顆眼珠還在轉，可轉得很慢，像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。它轉著轉著，停住了，瞳孔對著超子，不動了。
膜徹底蒙上去了，眼珠變成了灰白色的一顆小石頭，沒有光澤，沒有溫度，死透了。
秋樂把那顆眼珠放在樹根底下，用土蓋上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看著超子。
“走吧。進屋。”
超子沒動。他蹲在樹下，看著那個埋眼珠的小土堆，忽然說：“秋樂，咱們是不是不該回來？”
秋樂沒說話。
超子說：“咱們要是也留在那兒，跟東哥他們一起，是不是就不用想這些了？”
秋樂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東哥讓咱們走，就是不想讓咱們也留在那兒。咱們要是也留下了，他就白死了。”
超子沒再說話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雪，跟著秋樂走回屋裏。堂屋的門關上了，窗戶外頭那棵老榆樹孤零零地立著，雪越下越大，積在樹枝上，一層一層，把那些枯枝壓得彎下去，像一個人跪在地上，低著頭。
那場雪下了三天三夜。
三天裏，超子沒出門，就坐在堂屋裏喝酒。秋樂也沒出門，就坐在桌前翻那個本子，把之前的記錄翻來覆去地看。兩個人都沒提那棵樹，沒提那顆眼珠，沒提龍淵帝陵裏的事。好像不提，那些事就沒發生過。
第四天早上，雪停了。太陽從雲層裏鑽出來，照得院子裏的雪白得刺眼。超子推開窗，往外看了一眼，忽然愣住了。
那棵老榆樹上，長出了一片葉子。
不是春天那種嫩芽，是一片完整的葉子，綠得發亮，在雪地裏特別顯眼。它就長在最矮的那根樹枝上，孤零零的，風一吹，輕輕晃。
超子揉了揉眼，再看，還在。他披上衣服跑出去，站在樹下仰著頭看。那片葉子是真的，不是雪，不是冰，是活的葉子。
秋樂也出來了，站在他旁邊，也仰著頭看。
兩個人看了很久，超子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他臉上，好久沒見過了。
“秋樂，東哥他們還活著。”
秋樂點點頭，沒說話，可他的眼睛也在笑。
超子伸手想去摸那片葉子，手剛伸出去，那片葉子忽然落了。飄飄悠悠的，從樹枝上落下來，落在他手心裏。葉子是溫熱的，像活人的麵板。
他捧著那片葉子，不知道該怎麽辦。葉子在他手心裏，慢慢變黃，捲曲，最後碎成了粉末，從指縫裏漏下去，被風一吹，沒了。
超子蹲在地上，想把那些粉末撿起來，可粉末太細了，一碰就碎，一碎就飛，根本撿不起來。
他站起來，看著那棵樹。樹上光禿禿的，一片葉子都沒有了。
風又吹過來，樹枝嘎吱嘎吱響，像在說什麽。他聽不懂，可他覺得，那是東哥在跟他說話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超子和秋樂把院子收拾了一遍。
他們把倒了的椅子扶起來，把碎了的酒瓶子掃幹淨，把積了三天三夜的雪鏟到牆角。院子裏幹淨了，可那種空蕩蕩的感覺更重了。以前王東在的時候，院子裏就算沒人，你也覺得有人在。現在不是了，院子就是院子，房子就是房子，沒有人在。
超子每天起來第一件事，就是去看那棵樹。他圍著樹轉一圈，看看樹幹上有沒有新眼睛，看看樹枝上有沒有新葉子。什麽都沒有。樹幹還是灰褐色的，那些眼睛還閉著，樹枝還是光禿禿的，什麽都沒有。
秋樂每天坐在堂屋裏，對著那個本子發呆。他有時候寫幾個字，有時候畫幾筆，可大多數時候就是坐著，盯著那幾頁紙看。超子問他看什麽，他說，在找線索。
“什麽線索？”
秋樂說：“那本書上寫的那些東西，不全。它隻寫了九座墓，寫了眼睛，寫了龍漢，寫了混沌。可它沒寫怎麽出來。東哥和大天還在裏麵，咱們得想辦法把他們弄出來。”
超子愣了一下：“你不是說他們在睡覺嗎？不是說不能醒嗎？一醒世界就沒了。”
秋樂說：“是不能醒。可也不能永遠睡。總有辦法，既讓他們醒，又不讓世界沒。”
超子看著他，覺得秋樂變了。以前秋樂話少，可眼睛裏總有東西，像是在想什麽。現在他話還是少，可眼睛裏那個東西沒了，空空的，像一口枯井。
超子說：“秋樂，你別把自己也搭進去。”
秋樂沒理他，繼續翻本子。
又過了幾天，超子去鎮上買東西。他騎著那輛破自行車，沿著村道往鎮上走。路兩邊是光禿禿的田野，麥子還沒種，地裏隻有秸稈茬子，白花花的，像一層骨頭渣子。
走到半路，他看見路邊蹲著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一身黑衣服，蹲在田埂上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臉。超子騎過去的時候，那人忽然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張臉，是守廟的老頭。
超子的自行車一歪，連人帶車摔進路邊的溝裏。他從溝裏爬出來，渾身是泥，顧不上拍，往田埂上看。那個位置空了，什麽都沒有。
他站在那兒，四處看。田野裏空蕩蕩的，隻有風，隻有秸稈茬子，隻有遠處幾棵光禿禿的楊樹。
他蹲下來，撿起一塊土坷垃，扔過去。土坷垃落在田埂上，碎了，濺起一蓬灰。什麽都沒有。
他推著自行車往回走，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那個位置還是空的。可他總覺得，有什麽東西在那兒，在看他。
回到村裏，他跟秋樂說了這件事。秋樂聽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那是守廟的老頭。他還在。”
超子說：“他不是死了嗎？魂都沒了。”
秋樂說：“魂沒了，可東西還在。他守的那座墓還在，他的東西就在。”
超子不明白。秋樂說：“他守的那座墓，就是龍淵帝陵。他是守陵人。守陵人死了，可他的東西還在那兒。東哥和大天還在那兒，他的東西就還在。”
超子問：“那咱們能找到他嗎？”
秋樂搖搖頭：“不用找。他來找咱們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超子又看見了那個老頭。
這回不是在田埂上，是在院子裏。超子起來上廁所，推開堂屋門，就看見老頭站在那棵老榆樹下，背對著他，仰著頭看著樹上的枯枝。
超子站在門口，腿軟了，想喊秋樂，喊不出聲。
老頭慢慢轉過身來，看著他。那張臉，跟以前一模一樣，滿臉褶子，眼睛眯著。他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：
“你看見那片葉子了？”
超子點點頭。
老頭說：“那是他給你的信。他還活著。可他快撐不住了。”
超子的嗓子發幹：“什麽信？我怎麽知道那是信？”
老頭說：“那片葉子落的時候，你心裏想的是什麽？”
超子愣了一下。他想起那片葉子落在他手心裏的時候，溫熱溫熱的，像活人的麵板。他當時心裏想的是——東哥還活著。
老頭說：“那就是他的信。你不用看懂，你感覺到了，就是收到了。”
超子問：“他現在怎麽樣了？”
老頭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他在做夢。夢裏他看見你們，看見這個院子，看見這棵樹。他以為你們都還在。他以為他自己還在。他分不清哪個是夢，哪個是真的。”
超子的手在抖。他想起王東蹲在石柱底下的樣子，兩個眼眶黑洞洞的，那些根須從麵板底下拱出來。他想起大天被吸進眼睛裏的樣子，想起秋樂被吸進去的樣子，想起自己被吸進去的樣子。那些都是真的，不是夢。
老頭說：“你得去告訴他，哪個是真的。”
超子愣住了：“我怎麽告訴他？我進不去那座墓了。那塊石板不亮了，門關死了。”
老頭說：“門沒關。隻是換了地方。”
他走到那棵老榆樹前，伸手摸了摸樹幹。樹幹上那些閉著的眼睛，忽然睜開了一隻。不是全睜開，是睜開了一條縫。從那條縫裏，透出一道光，幽幽的綠光，照在院子裏。
老頭說：“這就是門。你進去，找到他，告訴他，讓他醒。”
超子看著那條縫，又看看老頭：“他醒了，世界不就沒了？”
老頭笑了。那笑容在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，詭異得很，可又讓人覺得他什麽都知道。
“他醒，世界沒。可他要是不醒，世界也沒。他在夢裏，夢就是他的世界。他以為夢是真的，真的就是夢。他分不清了，夢就開始亂了。夢一亂，世界就跟著亂。到時候，不用他醒，世界也完了。”
超子站在那棵樹前，看著那條發光的縫隙。縫隙很窄，可他能看見裏麵。裏麵是黑的，很深很深的黑，像他在龍淵帝陵裏見過的那種黑。
他回頭看了看堂屋的門，秋樂站在門口，看著他。
“我去。”超子說，“你在這兒等著。我要是沒回來，你就別等了。”
秋樂想說什麽，超子擺擺手，沒讓他說。超子深吸一口氣，把手伸進那條縫隙裏。縫隙很窄，他的手指勉強擠進去。縫隙裏麵是軟的，像有什麽東西在蠕動，裹著他的手，往裏吸。
他整個人被吸進去了。
眼前一片漆黑。他感覺自己在下墜，一直下墜，下墜了很久。等他睜開眼，他站在那根石柱底下。
石柱還在，那條龍還在，那些眼睛還在。可不一樣了。那些眼睛全閉上了，閉得緊緊的，跟樹皮長在一起。那棵樹還在，可它枯了，枝幹灰白，像一截燒過的木頭。
王東不在。
大天不在。
誰都不在。
超子四處找，找遍了整個島，什麽都沒找到。他站在石柱底下，仰著頭看那條龍。龍的嘴微微張著，裏麵黑洞洞的，什麽都看不見。
他爬上去，爬到龍嘴的位置，往裏看。龍嘴裏有一條甬道，很窄，隻能爬著走。他鑽進去，往前爬。爬了很久很久，前麵忽然一空。他掉進一個石室裏。
石室不大，也就十幾平米。石室正中央，擺著一具石棺。石棺是黑色的，上麵刻著一條龍。那條龍盤在棺蓋上，閉著眼睛。
超子走到石棺前，伸手推開棺蓋。
棺材裏，躺著一個人。
是王東。
王東閉著眼睛，兩個眼眶還是黑洞洞的。可他臉上那些根須不見了，麵板光滑，跟以前一樣。他胸口有起伏，他在呼吸。
超子喊他：“東哥！東哥！”
王東沒反應。
超子又喊，還是沒反應。他伸手去拍王東的臉，手剛碰到王東的臉，王東忽然睜開了眼。
那雙眼睛，黑洞洞的，可那黑洞裏，有東西在動。是無數隻小眼睛，在那兩個黑洞裏遊來遊去。
王東開口了，聲音不是他自己的，是很多人的聲音混在一起：
“你……來……了……”
超子往後退了一步。
王東慢慢坐起來，看著他。那雙黑洞裏的眼睛，全在看他。
“你……是……來……叫……我……醒……的……”
超子的嗓子發幹，可他還是說出來了：“東哥，你醒醒。那不是真的。那些都是夢。”
王東看著他，那些小眼睛轉得更快了。
“夢……什……麽……是……真……的……”
超子說：“我是真的。秋樂是真的。你種的那棵樹是真的。我們都在外麵等你。你醒過來，就能看見我們了。”
王東沉默了很久。那些小眼睛慢慢不轉了，一隻一隻閉上了。最後，那兩個黑洞裏，什麽都沒有了。隻有黑暗。
王東的嘴動了，這回是他自己的聲音，很輕，很細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：
“超子……我好累……”
超子的眼淚流下來了：“我知道。可你得醒。你不醒，世界就沒了。你不想讓世界沒了吧？”
王東沒說話。他的眼皮在動，想睜開，可睜不開。他沒有眼睛了。
超子說：“你出來。我們去找你的眼睛。找回來了，你就能看見了。”
王東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可超子看見了。
“找不回來了。我給混沌了。”
超子說：“那我們就去找混沌。把眼睛要回來。”
王東搖搖頭：“要不回來的。混沌吃了，就沒了。”
超子說：“那我們就找別的東西。總有辦法的。”
王東又笑了。這回笑的時間長了一點。
“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倔了？”
超子也笑了：“跟你學的。”
王東伸出手，那隻手是溫熱的，跟以前一樣。超子握住他的手，也是溫熱的。
王東說：“好。我醒。你帶我出去。”
他從棺材裏坐起來，超子扶著他。兩個人從石室裏爬出來，爬下那根石柱，走過那個島，走到河邊。
河邊的船還在。他們上了船，超子劃槳，王東坐在船頭，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著前方。
船劃到對岸，超子扶著他走過那道石門，走過那些台階，走到那道黑色的門前。門開著，外麵有光。
超子扶著王東走出去。
外麵是那個院子。雪已經停了，太陽照著，地上白晃晃的。秋樂站在那棵老榆樹下，看著他們。
王東站在院子裏，仰著頭，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著天空。
風又吹過來，樹枝嘎吱嘎吱響。
樹上，長出了一片新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