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天變成樹之後,龍淵帝陵安靜了三天。
三天裏,那條黑河不流了,那些手不抓了,那些眼睛也閉上了。整條河像一麵死鏡子,黑漆漆的,照不出任何東西。河麵上那層灰霧散了,可露出來的不是空氣,是另一種東西——像是一層薄膜,薄得透明,可又厚得捅不破。那層薄膜把整條河罩住了,像給棺材蓋上了蓋子。
石柱上那棵樹在長。大天變成的那棵樹,從石柱半腰長出來,樹幹有碗口粗,樹皮是灰褐色的,跟老榆樹一模一樣。樹枝往四麵八方伸,有的伸到河麵上,有的伸到石柱頂上,有的伸到黑暗深處。樹葉是綠的,不是春天那種嫩綠,是深綠,綠得發黑,像浸了墨汁。
可那些葉子不朝光亮處長。它們往黑暗裏長,往石縫裏長,往那些閉著的眼睛裏長。有幾片葉子鑽進了一隻眼睛的縫隙裏,那隻眼睛忽然睜開了一條縫,看了樹葉一眼,又閉上了。
王東還蹲在石柱底下。他臉上那兩根嫩芽,被大天按回去之後,又從別的地方冒出來了。這回不是從眼眶裏,是從耳朵眼裏,從鼻孔裏,從嘴角邊。細小的根須從他麵板底下拱出來,白慘慘的,像蛆蟲,在空氣裏扭動。那些根須紮進石柱裏,紮進地上的裂縫裏,紮進那條龍的鱗片裏。
超子被困在龍鱗眼睛裏,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看見王東的臉在變,那些根須從麵板底下鑽出來的時候,把麵板頂得一塊一塊的,像田裏的泥巴被蚯蚓拱開。王東的嘴微微張著,可沒有呼吸,胸口的起伏早就停了。他死了,可他又沒死。他的身體還在長,那些根須在替他活著。
超子拚命撞那層透明的壁。他用肩膀撞,用腦袋撞,用拳頭砸。那層壁軟軟的,他撞上去的時候會凹進去一大塊,可他一鬆勁,就把他彈回來,彈到空間的另一邊。他摔在地上,渾身疼,爬起來再撞。撞了不知道多少次,那層壁還是一點裂縫都沒有。
秋樂在另一隻眼睛裏,也在撞。他撞得比超子還狠,額頭都撞破了,血順著臉往下流,滴在那層透明的壁上。血被壁吸收了,壁變成了淡紅色,可還是沒裂。
那隻眼睛外麵,其他眼睛裏的“人”都在看著他們。那些人有的很老,滿臉褶子,有的很年輕,像剛成年。他們穿著不同時代的衣服,有的像古代人,長袍大袖,有的像近代人,中山裝、旗袍,還有幾個穿著跟大天他們差不多的衣服。他們都在看著超子和秋樂,有的眼睛裏是憐憫,有的是嘲笑,有的什麽表情都沒有,就那麽看著。
一個老頭從隔壁的眼睛裏傳過話來。不是用嘴說,是用意念,那聲音直接出現在超子腦子裏,嗡嗡的,像蚊子叫:“別費勁了。出不來。我們試了幾千年了。”
超子停下來,喘著粗氣,問:“幾千年?你們在這兒待了幾千年?”
那個老頭說:“我不記得了。太久了。我隻記得我是來找一個人的。那個人進了這座墓,再也沒出去。我來找他,也沒出去。”
超子靠著那層透明的壁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他抬頭看著外麵那個黑暗的世界,看著那根石柱,看著那棵樹,看著王東蹲在地上的身體。
“那你們就這麽待著?什麽都不幹?”
老頭說:“等著。等下一個來。等有人來替我們。”
超子愣了一下。替他們?
老頭說:“這條龍身上的眼睛,是活的。它需要活人的魂來喂。喂夠了,它就閉上一隻。閉上一隻,就少一隻。等它全閉上了,這座墓就封死了。誰也進不來,誰也出不去。”
超子的手在抖:“那要多少人?”
老頭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不知道。隻知道從我來的時候,它閉了三百隻。我來之後,又閉了四百隻。加上你們幾個,七百多隻了。還有幾千隻沒閉。”
超子的腦子裏一片空白。幾千隻眼睛,幾千個人。幾千條命,喂這條龍。
他問:“那棵樹呢?那棵樹是什麽?”
老頭說:“那是鑰匙。那棵樹長滿了,門就開了。門開了,龍就醒了。龍醒了,世界就沒了。”
超子猛地站起來:“那不能讓它長滿!”
老頭說:“你攔不住。它用活人當肥料。你們來了,它就有肥料了。你們越掙紮,它長得越快。”
超子低頭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還在,可他能感覺到,有什麽東西在從他身體裏往外流。不是血,是別的東西。是他的魂。他的魂在被那隻眼睛吸走,被送到那棵樹的根裏,變成樹的養分。
他感覺到自己越來越輕,越來越空。他想喊秋樂,可喊不出聲。他感覺自己在縮小,在變扁,在變成一隻眼睛。
就在這時候,石柱上那棵樹忽然晃了一下。
不是風吹的,是樹根在動。那些紮進石柱裏的根須,在往外拔。一根,兩根,三根……越來越多的根須從石柱裏拔出來,在空氣裏亂甩,像無數條蛇在掙紮。
那些根須拔出來的地方,石柱上留下一個個洞。洞裏流出黑色的液體,濃稠的,像瀝青,帶著一股腥臭味。那些液體流到地上,流到王東身上,流到那條龍的鱗片上。
龍動了。
不是整條龍動,是它的眼睛在動。那些閉著的眼睛,一隻一隻睜開了。睜開的時候,能聽見“啵”的一聲,像拔瓶塞。那些眼睛裏,有什麽東西在往外爬。
是蟲子。
黑色的,指甲蓋大小,從那些眼睛裏爬出來,密密麻麻的,順著石柱往下爬,爬到地上,爬到王東身上,爬到那棵樹上。
那些蟲子爬到樹葉上,開始啃。沙沙沙,沙沙沙,像下雨。樹葉被啃得一個洞一個洞,綠色的汁液從洞裏流出來,滴在地上。那些汁液滴到的地方,石頭冒煙,滋滋響,被腐蝕出一個個小坑。
超子看見那些蟲子,忽然不怕了。他撞那層透明的壁,用盡全身的力氣撞。那層壁被他撞得凹進去一大塊,凹到他臉貼著臉,能看見外麵的蟲子爬來爬去。
壁裂了。
一道縫,很細,可確實裂了。
超子把手指插進那道縫裏,往兩邊掰。縫越來越大,越來越大,最後裂開了一個洞,剛好能容他鑽出去。
他從那隻眼睛裏爬出來,摔在地上。他渾身是那種透明的黏液,黏糊糊的,腥臭難聞。他顧不上擦,爬起來就跑,跑到秋樂那隻眼睛前,用同樣的方法把壁撞裂,把秋樂拉出來。
兩個人站在石柱底下,渾身是黏液,大口喘氣。
那些蟲子還在爬,越來越多。它們從那些眼睛裏湧出來,像黑色的潮水,要把整個島都淹了。
超子拉著秋樂往河邊跑。跑到河邊,那條小船還在。他們跳上船,拿起槳,拚命劃。那些蟲子追到河邊,停住了。它們不敢下水,在岸邊擠成一團,黑壓壓的一片,看著他們。
船劃到河中間,超子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棵樹上,所有的葉子都落光了。光禿禿的枝丫伸向黑暗,像無數隻手。樹底下,王東還蹲著,一動不動。他身上的那些根須,全被蟲子啃斷了,白慘慘的斷茬露在外麵,像骨頭茬子。
那些蟲子爬到他身上,鑽進他的衣服裏,鑽進他的麵板裏,鑽進他的骨頭裏。他的身體在動,不是他在動,是那些蟲子在動。它們在吃他,從裏到外,吃個幹淨。
超子不敢看了。他轉過頭,拚命劃船。
船漂到對岸,兩個人跳上岸,跑過那道石門,跑過那些台階,跑出那道黑色的門,跑出那座破廟。
外麵天亮了。
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照在那座破廟上,照在那片荒地上,照在他們身上。
他們躺在荒地上,大口喘氣,渾身是汗,渾身是泥,渾身是那種透明的黏液。
超子翻了個身,趴在地上,哭了。
秋樂沒哭,可他盯著那座破廟,一動不動。
過了很久,超子爬起來,擦了擦臉,問:“東哥呢?大天呢?”
秋樂沒回答。
超子又問了一遍,秋樂還是沒回答。
超子急了,抓住秋樂的胳膊,搖晃他:“你說話啊!他們呢!”
秋樂終於轉過頭來,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裏,沒有淚,隻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。
“他們還在那兒。”秋樂說,“永遠在那兒。”
超子鬆開手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看著那座破廟,看著那片荒地,看著天上的太陽。
太陽還在,天還亮著,世界還在。
可他覺得,什麽東西沒了。
不是死了,是沒了。像是被挖走了一塊,永遠補不回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破廟門口,往裏看。廟裏空空的,什麽都沒有。那塊石板還在,可上麵的符號不亮了,變成了普通的石頭,灰撲撲的,跟別的石頭沒什麽兩樣。
他走進去,蹲下來,摸了摸那塊石板。石板冰涼,一動不動。
他又摸了摸,還是沒反應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“東哥,你他媽真會挑地方。把自己埋在這兒,埋了億萬年。我們找了你這麽久,你就讓我們看這個?”
石板沒回答。
超子站起來,走到廟外,對秋樂說:“走,回村。”
秋樂看著他:“回村幹什麽?”
超子說:“把那棵老榆樹砍了。它的根紮到這兒,紮到那座墓裏,紮到東哥身上。砍了它,也許能把東哥救出來。”
秋樂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那是東哥種的樹。從小就在那兒。他爺爺種的。”
超子說:“我知道。可那棵樹不是樹了。它是那座墓的門。門不開,東哥就出不來。”
秋樂沒再說話。兩個人往回走,走過那片荒地,走過那條村道,走回那個院子。
院子裏那棵老榆樹還在。可它變了。樹幹上長滿了眼睛,跟那條龍身上的一模一樣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全睜著,看著他們。
超子拿起牆角的斧頭,走到樹前,舉起來就砍。
第一斧砍下去,樹皮裂開,從裂縫裏流出紅色的液體,像血。那液體濺到超子臉上,滾燙滾燙的,燙得他齜牙咧嘴。
他沒停。第二斧,第三斧,第四斧。
砍到第十斧的時候,那棵樹忽然發出一聲尖叫。那聲音不像樹,像人,像王東。
超子的手停了。他看著那棵樹,看著那些眼睛,看著那些流血的傷口。
那棵樹在看著他。那些眼睛裏,全是他的影子。
他咬了咬牙,又舉起斧頭。
秋樂走過來,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別砍了。”秋樂說,“它不是樹。它是東哥。”
超子愣住了。
秋樂指著樹幹上那些眼睛:“你看。那是大天,那是阿鬼,那是守廟的老頭,那是無數我們認識不認識的人。他們都在裏麵。你砍了樹,他們就死了。”
超子看著那些眼睛。有一雙,他認識。是大天的。大天在那隻眼睛裏看著他,嘴在動,像是在說什麽。他讀懂了。
“別管我們。活著。”
超子把斧頭扔在地上,蹲下來,抱著頭,哭了。
秋樂站在他旁邊,也看著那棵樹。
風吹過來,樹上的葉子沙沙響。那些葉子是綠色的,嫩綠的,跟春天新發的葉子一樣。可現在是冬天,別的樹都禿了,隻有它,還在長葉子。
那些葉子長著長著,忽然落了一片。
飄飄悠悠的,落在地上。
又落了一片。
又一片。
葉子越落越多,像下雪一樣,鋪了一地。
樹上的眼睛,一隻一隻閉上了。
先是大天的,然後是阿鬼的,然後是守廟老頭的,然後是無數的,一隻接一隻,全閉上了。
樹幹上那道裂縫,慢慢合上了。那些流血的傷口,也癒合了。樹皮又變回了灰褐色,跟普通的樹一樣。
可它沒有葉子了。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無數隻手。
超子抬起頭,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樹,忽然不哭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樹下,伸手摸了摸樹幹。樹幹溫熱,像活人的麵板。
“東哥?”他喊了一聲。
樹幹裏,傳出一個聲音,很輕,很細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:
“我……在……睡……覺……別……吵……”
超子笑了,眼淚還掛在臉上,可他在笑。
“行。你睡。我們不吵你。”
他轉過身,對秋樂說:“走吧。讓東哥睡覺。”
秋樂點點頭。兩個人走出院子,把院門帶上。
院子裏,那棵老榆樹靜靜地立著。
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在等什麽。
等春天。
等葉子再長出來。
等那個人,再醒過來。